洪武十二年五月,凤阳两千亩土豆苗冒出半尺嫩绿新芽,王锵蹲在地上,指尖拨开松软的土壤看着里面壮实的白色细根,总算舒了一口气。这是他穿越的时候摸了摸附身这个人的口袋,也跟着一起穿越过来的土豆苗,之前安顿下来之后在自己买下来的房屋里进行种植,来凤阳前,去看了看,发现还行,于是与刘伯交代过如果陛下下旨让人运送土豆苗去凤阳,让刘伯帮忙提前准备好新出来的土豆苗保存好。看到这些,王锵心想,着摊丁入亩的第一步总算稳定了。
五月初三,凤阳县城郊官署试点田地内。
”这次咱们给他送坏的土豆种,,正好让百姓的怨言坐实他新政是哗众取宠的罪名。“吏部尚书吕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被朱元璋罚来押运土豆种,一路上舟车劳顿早已经别了满肚子火,李善长微微颔首,只需要暗示下属”挑放得久的先运“,出了问题自然能推到小吏头上,半点沾不上自己这个首辅的身上,到时候只需要看王锵的笑话。
李善长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他恨这个永宁侯杀了自己的外甥马文才,更恨新政清丈隐田触动了淮西勋贵的根本利益,自然不会亲自去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相国,都安排妥了。”心腹低声回话,“十万斤薯种里,三成时发芽陈种,两成淋了水,剩下的多是此等种,出苗率最多三成。我们还特意绕路三日,晚到五天正好赶在补种最后期限,他们就算想挑好种也来不及了。”
“王大人,各村统计过了,两千亩土豆出苗率九成五,薄地的李村也有九成,百姓都说这是‘天上来的仙种’。”李隆基抱着出苗记录过来,满脸笑意。王锵接过来翻了两页,页脚密密麻麻按满了里正的手印,想起四十天前百姓拿着薯种半信半疑的样子,如今总算用长势让所有人闭了嘴。
“出苗只是第一步,入夏后淮河流域易下暴雨,上游河道淤了大半,去年决口冲了三个村子,治水要赶紧提上日程。”王锵把记录册递了回去,目光投向淮河支流的方向。
李景隆叹了口气:“洪武三年,朝廷拨款二十万两修河堤,被贪官贪了大半,第二年就冲垮了。现在咱们手里只有五万两,还要留着给新政开支,哪够修河?”
“银子不够就用人凑。”王锵早有打算,“我以上奏陛下推行‘以工代赈’,凤阳还有不少流民,雇他们修河堤,管饭外每日三文工钱,既能修河又能安置流民,还省了工匠钱。等清丈完乡绅隐田,抄没劣绅家产,治河的银子就有着落了。”第二天,县衙贴出招募告示,不到三百个名额就报满了,连烧饭的杂工都招到了合适的人。
正说着,朱柏骑着小马驮着几箱书过来,少年晒得黝黑,眼睛亮的惊人:“姐夫,您要的算学书和几何草稿都拿来了,我还带了解大人注解的您送给李大哥的《农政要术》,正好给学堂当教材。”
王锵接过手稿,纸页上的字迹还很稚嫩,上面的注解和自己当初闲暇时写的位置都一样一字不差,手绘的几何图形旁边朱柏还特别标注写着“丈量土地可用”“计算土方可用”的小字。前几天朱柏拉着朱雄英说要帮忙办公学,王锵还以为时孩子一时兴起,没想到真的花了那么多心思,把自己带过来的自己写的教材全都抄了一遍。
“辛苦你了,学堂的选址定了吗?”王锵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学堂选址定在城西城隍庙旧址,清劣绅时查抄的地方,半个月就能修缮完。”朱柏兴致勃勃,随即面露为难,“只是请先生遇到了麻烦,找的七位老儒一听要教算学、农事、医学,当即走了四个,说这些是旁门左道,剩下三个也只肯教四书五经。还有乡绅散布谣言。说学堂是骗孩子去挖河当苦力,不少报了名的人家都要退名。”
王锵听完皱眉,让朱柏明天把三个老儒请到县衙下午便一起去李村澄清谣言。刚到村口就看见两个乡绅家丁在造谣说学堂抓孩子埋堤里当奠基石,王锵让人把家丁扣下,又叫来在前段时间为了帮助县里的农业发展建立的农科所内干活的张二狗。张二狗举着刚领的五百文工钱告诉大家自己在学习这个土豆种植技术,下个月就能回村当农业技术员,百姓不懂什么叫农业技术员,王锵说:“农业技术员就是指导大家如何种植,有问题的可以免费询问张二狗自己种植的土豆的问题如何解决问题,当然张二狗如果遇到难题张二狗可以带着大家来县衙询问我或者农科院院长李景隆李大人。”这下百姓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受了骗。
第二天王锵先带三个老儒去看了土豆田和清丈土地的现场,几何方法量地比老办法快了三倍还准确。回到县衙王锵才说:“圣贤说‘民为邦本’,教孩子学算能不不被地主骗,学农事由能多大粮,学医学能少死人,这些都是济世安民的学问,怎么能叫旁门左道?”三个老儒听得面面相觑,终于点头答应教授实用课程,还主动提出整理农业知识当教材。
李景隆在一旁听得咋舌:“十二殿下,你这主意可真不错!不过咱们凤阳有上万户人家,要是都来上学,那要多少先生多少房间啊?再说了,老百姓肯定愿意让孩子在家帮忙种地,谁愿意送过来读书啊?”
“第一期先招两百人,分四个班,指招十岁到十五岁的孩子,上午上课,下午回家种地,农忙还能放假。成绩好的还能领钱,就是姐夫说的奖学金,肯定有不少人家愿意送孩子来,想着学了本事能去县衙当差。”朱柏胸有成出的说着自己的想法。
王锵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眼里发出亮晶晶的光,心里十分欣慰。这位年仅十一岁的十二殿下,素来是随喜读书骑射,性子跳脱却又十分热心,自从朱柏跟随自己、安宁以及朱雄英来到凤阳之后,就常常跟着朱雄英一起来找王锵讨教算学和农事,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这次主动请缨要办公学,倒是真的用了不少心思。
“这章程很好,就按照你说的办。学堂经费从公库出,不够就从我的俸禄里补。再加一门医学课,回头我整理整理基础卫生预防和常见病的方子,找药堂大夫来上课,学生毕业了就算当不了吏员,也能回村当赤脚大夫。”王锵点头道。
三人正说着,二虎骑快马来报:“侯爷,李善长和吕本押着薯种到了三十里外的驿站,只停留三天交接。锦衣卫传来消息,十万斤薯种里有五成是坏的,根本种不了。”
李景隆顿时怒了:“这两个老匹夫太歹毒!要是种下去颗粒无收,他们肯定参你个‘推行妖术、耽误农时’的罪名!”朱柏也皱了皱眉:“我现在就带人去扣下坏种,写奏折给父皇告发他们!”
王锵反而笑了笑摆手。这批薯种是自己在应天府亲手培育的,存储条件极好,而且我走之后把这个交给刘伯,刘伯绝对不可能疏忽的,所有不可能平白坏了五成,这摆明了是李善长故意损坏。但对方既然敢送来,早就准备好了“路上淋雨”的说辞,没有证据告发也没用。幸好当时来凤阳任职的时候自己已经带来了足够的薯种,扣除分发给百姓的,还有两万斤自留种,足够补种,没必要现在就撕破脸。
王锵吩咐二虎:“准备欢迎宴席,把新政记录、土地册、交税记录整理好摆在会客室。通知各村里正,京里大官问话实话实说就可以。把那我们预留的两万斤好种搬到粮仓锁好,除了我们几个人,别让任何人碰。”
等二虎领命走了,李景隆还是气不过:“侯爷,就这么算了?他们这是摆明了要给咱们下马威啊!”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锵眼神冷了冷,“等秋天土豆丰收,把亩产两千斤的成果摆在陛下面前,再捅出坏种的事情,证据确凿比什么都管用。现在胡惟庸案陛下还在清查阶段,朝堂局势未稳,办好凤阳的事情才是最要紧的。”
李善长坐在马车里掀帘瞥了眼街景,洪武八年的他来的时候,凤阳满是逃荒乞丐,房屋十瓦九空。才四年,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百姓面色红润,看见官府的人也不躲闪。他放下车帘冷哼:“这永宁侯倒是有些手段,难怪哄得陛下罚我们来给他押运薯种。”吕本脸色更沉:“不过是邀买民心的旁门左道,等坏种子交给他,看他还怎么得意。”
马车停稳,王锵带着属官按照礼数迎接,李善长摆着首辅的架子下车,语气冷哼一声斜眼看着王锵说:“侯爷,王大人,当初寒舍一别,别来无恙啊。”直接摆手免了迎客茶:“路途劳顿,先签交接文书,陛下还等着我们回京复旨。”
交接结束,王锵带着李景隆和农科所老农去粮仓点验,刚拆一袋就闻见腐味,表皮发黑的薯块一按就流出粘液,发了芽的薯种养分早已耗光,他指尖摸到熟悉的细小划痕,确认这就是自己亲手培育的那批薯种。三个时辰后分拣完毕,十万斤薯种里真正能用的只用两万八千斤,损耗七成二。
农科所老张头提议:“把两万斤自留种拿出来,次等种切成薯块留两个芽眼,拌草木灰消毒,出苗率能提到七成,刚好够一千二百亩受灾地补种。”王锵立刻应允,让人连夜切薯块拌灰,次日一早就开始补种,三天内全部种完,绝不耽误农时。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接风宴上,王锵平淡的说:“这次的十万斤薯种有五成是坏的,没法用来补种。”李善长拿着圣旨当挡箭牌推诿:“押运途中难免损耗,永宁侯不满意大可以上奏陛下,我们只负责押运到凤阳,能不能种是侯爷您的事情。”吕本也在一旁附和,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不用麻烦必陛下。”王锵笑了笑,“下官早就留了两万斤好种,足够补种,不会耽误农时。等秋天丰收留了种,再按旨意筹备庐州、淮安的扩大试点就行。”李善长和吕本脸色同时一僵,本以为能让永宁侯栽个跟头,没想到他早有准备,两人冷哼一声,借口劳顿离席,交接完文书就匆匆回了京。
朱柏拉着朱雄英跑进来,两个孩子脸色沾着泥土,眼睛亮得惊人。八岁的朱雄英小脸上满是认真:“老师,我也可以帮着教小孩子们读书识字!”朱柏用力点头:“我已经将姐夫办公学的事情告诉了父皇,父皇回信说支持姐夫的提议再凤阳建立公学,但是由于国库紧张,拨不出款项,但是父皇答应如果需要其他帮助,只要开口,父皇无有不允,母后知道后也是很高兴,并且告诉我和雄英要多多向老师学习。”
王锵看了看两个孩子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李景隆和解缙赞同的眼神,心里一暖。是啊,他不是一个人,身边有这些志同道合的人,有凤阳百姓的支持,还有叔父朱元璋以及大明贤后马皇后的支持,就算前面有再多的困难,也总能跨过去的。
解缙抱着刚整理好的公学章程走进来,衣袖上还沾着墨渍,笑着道:“我把课程表都排好了,算学、农事、医学各占两成,四书五经占四成,即不违背圣人教诲,也能教孩子们实用的本事,已经和三位老儒都商议妥当了。”
王锵看着眼前的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心里暖意更甚。摊丁入亩试点初见成效,治河工程已经启动,公学筹备也已步入正轨,虽然李善长这次送来坏种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但反而让凤阳上下更拧成一股劲。他身为永宁侯,肩上担着陛下的信任和凤阳百姓的期许,知道前路依旧困难重重,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百姓的支持,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窗外月光静静洒进院子,院角老槐树影被风拂得轻轻摇晃,风卷着泥土的气息微凉,墙角的月季花苞鼓鼓的胀得饱满,眼看就要绽开粉艳的花瓣,就像凤阳的日子,眼看着越来越红火。永宁侯王锵看着案头摊开的治河图纸和公学章程,眼里满是坚定的光。淮水河堤还没修完,庐州、淮安的摊丁入亩扩大试点刚进入筹备阶段,京里的反对势力还在虎视眈眈,但他不是孤军奋战,身边有志同道合的伙伴,用凤阳百姓的全力支持,有朱元璋和马皇后、朱标以及部分皇室成员的支持,他正在一点点改变这个时代的沉重轨迹,让更多人的命运朝着好的方向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