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鸿蹲在田埂边,随手从地上的碎石中抓起一块,在手里端详。
石块边缘并不规则,甚至有些算得上是锋利,散乱地铺陈在地上,然后似乎是撒上碎石块之后又铺了层沙子,沙子流进石块缝隙,让整个路面都十分平整。
而路旁的水渠,竟是整齐的石块混上了草泥铺就,看起来十分整齐,那些用来铺路的碎石,应该就是为了凿这些铺水渠的石块的废料。
只是这铺路手段,跟江鸿记忆里后世的那些临时路段的铺设方法太过于相像了。
在这么个连县衙都漏雨的地方,这套基础设施简直比现代的某些偏远山村还要讲究。
“公子,这地方莫非还有其他的富户吗?看样子比那卧龙镇还繁华,不太对劲啊。”白勉站在江鸿身后,有些担心,这偏僻的地方出现这么个小村子,实在有点反常。
江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去问问。”江鸿朝前走,白勉顺着江鸿的方向向前看,不远处的村口有人在忙碌着什么。
顺着碎石路往前,村口有几个正在卸车的汉子。
江鸿带着白勉和两个孩子走近,才发现车上装的不是粮食,而是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青菜成色很好,看样子这些村民把这些菜打理的很好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黑瘦老汉正拿着根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划道道,看起来似乎是在计数。
江鸿走过去,给白勉一个眼神,白勉心领神会,从袖子里摸出一角碎银子,抛了过去。
老汉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江鸿一行人的打扮,把炭条别在耳朵后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着道:“客官打哪来?是要收菜,还是问路?”
“打县城来,不收菜。”江鸿也回以微笑,指了指脚下的碎石路和远处的水闸:“老伯,你们这是什么村子啊?看起来真不错。”
那老汉听江鸿出言恭维自己的村子,一时间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车帮子,说:“那可不是,咱们这杏霞村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村子,你看咱们这菜,长得多好啊。”
江鸿点了点头,一副十分认同的模样:“是哩是哩,咱这一路走过来,就属你们这杏霞村规模最好看,这水渠修得比府城的护城河还利索,莫非你们也是钱家管的?”
听到钱家两个字,老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嘴角抽搐了一两下,浑浊的眼球里闪过防备,他把银子攥紧了些,压着嗓子开口:“狗屁的钱家,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咱们这怎么可能是钱家那群杂碎的治下。”
江鸿来了兴致。这年头,底层的农户提起富户,要么是卧龙镇那种被卖了还感恩戴德的蠢,要么是城外那个老樵夫那种深到骨子里的怕。眼前这老汉,语气里居然透着一股子底气。
“哦?听老伯这意思,你对钱家的观感不怎么样啊,既然你们不属于钱家,你们这样,钱家不管?”江鸿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你们是什么人?”听江鸿的话,老汉脸上露出警惕,朝后退了一步。
“老伯别误会。”江鸿连忙解释:“就是这一路过来看钱家家大势大,有些好奇罢了。”
老汉冷哼一声,唾了口唾沫:“他管?他凭什么?他们的手再长还能伸进咱们新朝的律法里?”
“在这凤翔县,赵钱孙三家就是王法。你们能拿哪条律例压住他们?”
老汉左右看了看,见四下都是村里人,这才把背挺直了些:“客官有所不知,这都是咱们柳先生教的。”老汉往村里头一座茅草屋指了指。
“柳先生?”江鸿疑惑,追问:“听老伯的意思,这柳先生是个学问很深的人啊。”
“嘿,何止是学问深。”老汉一提及这个柳先生立刻神气起来,蹲在了地上,骄傲地说:“咱们这个柳先生还是个妙人哩,那些只认钱的读书人可比不上咱们柳先生。”
江鸿也来了兴趣,干脆学着老汉,蹲在了地上,顺着老汉的话,催促:“老伯,快给说说。”
小雀儿和银生也有样学样蹲了下来,只有白勉依旧站着,不时地四处打量。
老汉很享受江鸿的恭维,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了起来。
“七年前的一个冬天,有个游方老道带着个娃娃病倒在咱们村口,村里人见那老道快不行了,腾出了一间没人住的破草屋,赶快凑了碗糙米,煮成粥把那老道救了,老道身边带着个徒弟,也就是柳先生。
平日里,柳先生就陪在老道身边,那时候柳先生才十多岁,天天冒着寒风去找吃食,附近的山都是有主的,哪能找得到,村里人见柳先生也不易,隔三差五地就送些粮,但就算是这样,老道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村里人帮着忙把老道给埋了,柳先生就在这结了草庐,说是给师傅守墓,平日里就帮着村里人看看小病什么的,也不收咱们的钱,偶尔还教一教咱们村里的小娃娃识字看书,柳先生不说,咱们这些粗人心里却明白,柳先生这是在报咱们的恩呢。”
老汉说到这,声音拔高了些。
“三年前大旱,钱家在外头搞那个什么水库,本来咱村里也想着跟着钱家一起去弄,可是柳先生看出了里头的猫腻,没让咱们跟着掺和,于是就带着全村的青壮,自己挖了这几个蓄水塘,又把各家各户那零碎的地全并在一块重新划了拢,重新划分......”
江鸿听到这,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土地统一规划,水利集中修建,这手法太现代了。
“后来呢,后来呢?”江鸿赶忙催促。
“你说你这娃娃咋这么急的性子。”老汉瞥了一眼江鸿,这才不急不缓的继续说:“本来啊,柳先生只是为了渡过灾年,可是经过柳先生这么一划分,这地变得好看了不少,也好打理了很多,所以一直就这么种下来了。”
“钱家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单干?”白勉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咋可能呢,要不说钱家那群狗杂碎呢。”
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
“钱家的管事带着几十个狗腿子来,说咱们私改农地,开沟修渠,要按律拿人,柳先生直接搬出新朝律水利疏章第三条,说‘无主荒沟,乡民可自筹疏浚,以利农桑’,她一条一条律令背给那管事听,把那管事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江鸿摸了摸下巴。
用封建王朝自己的法律去打富户的脸,这女先生不仅懂法,而且胆子极大。
“那这菜是怎么回事?”
江鸿指着那一筐筐青菜。
“这农田里不种粮食种菜,你们拿什么交府城定下的粮税?”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这也是柳先生的主意。新朝律里定下的粮税,只收五谷。柳先生让咱们把水田分出两成种口粮,剩下的旱田和坡地全种菜。菜算不上农田产出,只用交最轻的农税。这不在粮税的本子里,他们钱家拿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原本村里人想种粮食来着,可柳先生说,种粮食不够吃的,周遭很多县城啊府城啥的,菜价很贵,菜地又是夫人老爷种的,老百姓很难买得到,所以让咱们留住地,种些够吃食和交税的粮,剩下的地就用来种菜,到时候从外省买些便宜粮,咱们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为什么买粮交税反而会更好啊?”一旁听到这里感觉云里雾里的小雀儿忍不住问道。
江鸿这时候心情已经十分激动了,这一套逻辑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够想得出的,这眼光和格局,江鸿十分肯定,是超出了这个时代的。但他没有给小雀儿解答,只是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这小姑娘聪明的嘞。”老汉赞许地看了小姑娘一眼,简单解释:“因为卖菜钱多,外府便宜粮便宜,比直接交粮更便宜。”
小雀儿偏着脑袋,还有些不明所以,银生则是自己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厘清了其中的逻辑。
“可菜这东西放不住。”江鸿想了想,他已经理清了所有思绪,但还是疑惑,这钱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和掌握着菜市的赵家勾结。于是便问:“这县城里的菜市全被赵家把控着,你们种了卖给谁?卖不出去,就算不交税,大家也得饿死。”
老汉指了指旁边那几辆套好骡子的大车。
“咱们不进县城。柳先生把村里跑得快、会算账的后生挑出来,专门组了车队。连夜把菜拉到隔壁的平阳府去卖。平阳府那是康王的封地,吏治清明,没人敢乱设卡子收钱。卖了钱回来,按各家交上来的菜量分铜板,拉车的后生还能多拿一成辛苦费。”
江鸿站在原地,感觉脑子里有根线彻底连上了。
股份制分红,物流专营,避税种植。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硬生生在凤翔县这块烂肉上剜出了一块干净的生存地。
“这柳先生今年才十几岁?”江鸿的心思活泛起来,他现在极度怀疑这个柳先生也是个穿越者,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盘棋就好下多了。
老汉想了想,这才说:“来的时候才十多岁,现在最多也就十七八,听那老道生前念叨,好像是江南那边逃荒过来的,孤苦伶仃一个人,被老道收养,从小就跟着老道翻医书,认字。”
“她还教村里的娃娃认字,不收束脩,连算盘都教。”
旁边一个卸车的汉子接了句话,语气里满是仰慕。
“你看,这计数的法子就是柳先生教的,好用。”
看着旁边那被划得条条道道的模板,江鸿眼里的光渐渐平息下去,激动过后他开始更加理性地去分析,如果真是穿越者,那么江鸿认定,她肯定不会用这样的计数方式,毕竟这种和结绳结也先进不了多少。
再加上从小跟着老道,江南逃荒,这履历太土著了,不像是魂穿的。
但些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时代,真的有这种靠着自己琢磨,就能在夹缝里建立一套新秩序的本土天才。
“老伯,这柳先生现在在村里吗?我想去拜访一下。”
江鸿迫切地想见见这个人。这种人才要是能拉进县衙的班底,绝对是个很好的助力。
老汉摇了摇头,把炭条重新拿在手里。
“不巧,柳先生昨天跟着车队去平阳府了,那边有个大酒楼要跟咱们签长契,得亲自去压阵,少说也得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江鸿叹了口气。
大半个月,他等不起,凤翔县那边一团乱麻,他得想办法解决。
“谢了,老伯。”
江鸿拱了拱手,转头走向牛车。
牛车顺着那条碎石路往回走,车轱辘碾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江鸿靠在车厢的木板上,看着对面坐着的银生和小雀儿。
小雀儿手里还着那张写满拼音的黄麻纸,嘴里无声地念叨着。
“公子,这柳先生真厉害。”银生由衷地感叹一句。
“要是咱们把这法子推行到整个县,那赵钱孙三家的垄断不就破了吗?”白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没那么简单。”
江鸿把视线从小雀儿手里的纸上收回来。
“杏霞村能成,是因为体量小,而且有个极其厉害的柳先生在前面顶着,要是整个县都这么搞,那三家绝对会动刀子,到时候就不是讲律法,而是讲人头了。”
江鸿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种菜,而是那个柳先生教村里小孩识字的事。
这凤翔县最大的毒瘤,不是那三家富户有钱,而是他们垄断了知识和话语权,老百姓不识字,连税单都看不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教化......”
江鸿嘴里嚼着这两个字。
他昨天夜里就想过要开启扫盲,但他一直在犹豫切入点。如果只是干巴巴地发教材,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闲心去认字?
想要在这个时代普及教育,那就不能指望学校,不能指望付费教学。
起码最开始的扫盲,就必须得简单快速,并且不会影响到百姓的正常生活。
“下乡.......下乡!”江鸿心里突然想到前世某种说法,瞬间关联上,心里也有了初步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