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口
接下来的半个月，村里热闹起来了。
有人在倒卖钢材。
据说是镇上有人搭上了南边的路子，一批批钢材从外省拉进来，转手就能翻倍。
村里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刘大勇。他从亲戚那借了两千块，投进去，半个月就赚了八百。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
“真的假的？半个月赚八百？”
“我还能骗你？大勇亲口说的，钱都拿到手了。”
“哎哟，那还等什么？赶紧投啊！”
一时间，村里人见面打招呼都变成了“你投了多少”。
李桂兰也坐不住了。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她搁下筷子，看着林父。
“她爹，咱家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林父扒了口饭：“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想投一点。大勇媳妇说了，下一批货月底就到，现在投还来得及。”
林晓棠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
“我说投钢材。你刘叔家半个月赚了八百，咱家投少点，赚个三五百也行啊。”
“不能投。”
林晓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桂兰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能投？”
“那个东西，迟早要出事。”
“出事？大勇家都赚了——”
“那是现在。”林晓棠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妈，你信我一次，那个东西不能碰。”
李桂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父。
林父没吭声，低头吃饭。
“你倒是说句话啊。”李桂兰推了他一下。
“……她想投就投，不想投就算了。”
“你——”
“我说了不能投。”
林晓棠站起来，声音大了一些。
“妈，你要是投了，以后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桂兰的脸沉了下来。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比你懂。”
林晓棠端起碗，转身进了灶房。
李桂兰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直拍桌子。
“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林父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干净，起身去洗碗了。
第二天，李桂兰还是去存折上取了三百块，交给了刘大勇媳妇。
林晓棠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没再说什么，但脸色很难看。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都在等那批钢材的消息。
林晓棠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她开始往深山里跑。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着个竹篓，翻过两座山，去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
那个地方偏僻得很，路也不好走，平时没人去。
村里人看到了，议论纷纷。
“林家那丫头天天往山里跑，干什么呢？”
“谁知道呢，听说是在看蘑菇。”
“蘑菇？那东西能卖钱？”
“谁知道呢，反正她那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李桂兰也觉得丢人。
“你天天往山里跑，别人怎么看你？”
“我管他们怎么看我。”
“你一个姑娘家，不怕别人说闲话？”
“爱说说去。”
林晓棠头都没回，背着竹篓又出门了。
她去找一个叫老魏的人。
老魏是镇上农技站的退休技术员，懂蘑菇种植，但没人听他的——因为大家觉得种蘑菇不如倒钢材来钱快。
林晓棠找到他的时候，老魏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你想种蘑菇？”
“嗯。”
“那东西不好种，温度湿度都有讲究，弄不好就全赔了。”
“我知道。”
老魏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坚定，叹了口气。
“行吧，我教你怎么弄。但赔了别怪我。”
“不怪你。”
林晓棠学了三天，记了满满一个本子。
菌种、木屑、石灰粉、棚子的搭法、温度的控制……
老魏说，你回去先试一小块，行了再扩大。
林晓棠点点头，买了菌种和材料，开始在山里搭棚子。
苏珩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事。
有一天林晓棠进山，发现去鹰嘴崖那条路上的荆棘被人砍过了，好走了不少。
她站在路口，愣了一下。
谁干的？
她想不出，也没多想，继续往里走。
到了地方，她又发现，棚子的位置有人帮她重新选过了——比她原来选的那块地更背风，更阴凉。
她皱了皱眉。
到底是谁？
傍晚下山，路过苏家的时候，她看见苏珩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突然停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他才没那么好心。”
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苏珩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半个月后，那批钢材出事了。
不是被查扣，就是质量有问题，卖不出去。
刘大勇家亏了一千多，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村里一片哀嚎。
李桂兰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
林晓棠敲了敲门。
“妈。”
里面没声音。
“我说了，那个东西不能碰。”
门突然开了，李桂兰眼睛通红。
“你得意了是吧？”
“我没有得意。”
“你就是得意！你巴不得我亏钱，好证明你是对的！”
林晓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那么想。”
“你就是那么想的！”
李桂兰砰地把门关上了。
林晓棠站在门口，没动。
她心里没有得意，只是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
是那种——你知道自己是对的，但没人信你，反而觉得你是在看他们笑话。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
与此同时，鹰嘴崖那边的蘑菇，开始出菇了。
第一批不多，但品相不错。
林晓棠摘了一筐，背到镇上，卖给了一家饭馆。
老板看了，给了十五块。
十五块。
不多，但这是第一笔进账。
林晓棠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站在镇上的街道上。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回到家，李桂兰还在生闷气，没理她。
林晓棠也没说什么，把钱放好，继续进山。
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有声响。
她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往她家窗台上放什么东西。
她悄悄打开门，走了出去。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包红糖。
她抬头，那人影已经走远了。
看身形，像是苏珩。
林晓棠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包红糖，心里有什么东西，又裂开了一条缝。
但她还是把那条缝合上了。
“……我不需要他的东西。”
她把红糖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李桂兰看到了那包红糖，愣了一下。
“这哪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谁放错了吧。”
李桂兰没再问，但看女儿的眼神，多了一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