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秦川脸上,有点刺眼。
他站在原地没动。汗水从额头流下来,划过眉毛时有点疼。那是刚才打斗时被木片划伤的。血已经干了,混着灰尘结成硬块,一皱眉就会裂开。他没去擦,只是盯着台下的老头。
老头刚行完礼,退到一边。他是长老,站在擂台边上,手垂着,手指发白,像是用力攥过什么。他不说话,也不走,就那样看着秦川,眼神很冷。
周围很安静。
不是没人想出声,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拿着手机录像,手指停在暂停键上不敢按。有人张嘴要喊,结果只发出半声“喂”就闭嘴了。风吹进来,把几张传单吹到秦川脚边,他也没动。
这安静不对劲。
太静了,连呼吸都很轻。秦川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鼓。他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种感觉他熟悉——小时候在修车铺练拳,总有条狗蹲在巷口看他,不出声,不动,就等他转身扑上来咬人。
现在也一样。
他不动,不代表别人不动。
一个穿协会制服的年轻人走上台。他手里拿着对讲机,走路很稳,但衣服第二颗扣子歪了。他走到中间,清了清嗓子:“根据古武协会规定,这次挑战赛结果有效。胜者,秦川。”
说完,有人开始鼓掌。
最开始只有几下,像是试探。后来有人带头,掌声多了起来。灯光突然亮了,是从屋顶吊下来的两盏大灯,照得整个擂台一片白,地上那道刮痕都反光。
秦川眯了下眼。
灯来得太快,太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本能想偏头躲,但他不能躲——一躲就是怕,一怕就会被人看出弱点。
所以他站直了。
右手搭在左臂上,看起来随意,其实是在护住肋骨。那里昨天被钢梁撞过,现在一吸气就疼,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黑黑的一团趴在地上。
这时,礼仪小姐上来了。
是个年轻女孩,穿深色裙子,拎着一个红绸边的木盒,走路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哒哒响。她上台时差点绊了一下,赶紧扶了扶盒子,抬头冲秦川笑了笑。笑得很标准,嘴角动了,眼睛没动。
秦川没笑。
他看着那个盒子。不大,巴掌宽,铜扣锁着,边角包银。他见过这种盒子,孙德财摆摊时用过,说是防潮防磁。现在拿来给他颁奖,意思很清楚:你是正主,我们认你。
可越是这样,越危险。
他扫了一圈四周。厂房有窗,有的碎了,有的封着铁皮,还有几扇留着缝。东边靠街的位置原本是仓库门,现在改成入口,外面停着几辆车:一辆皮卡,两辆面包车,还有一辆货柜车,车尾对着这边,像是卸完货还没走。
看着正常。
但那辆货柜车的后视镜角度不对。本来应该朝下,现在微微翘起,正对着擂台。
秦川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把重心往后移了半步,右脚悄悄往后拖了一点。万一出事,至少能有地方发力。
台上,女孩打开了盒子。
“请允许我代表江城古武协会,授予您‘实战认证徽章’。”她说着,从盒子里拿出一块铜牌,正面有龙纹,背面写着编号,“这是对您今天表现的认可。”
全场再次鼓掌。
这次更热烈。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牛逼”,还有人站起来拍照。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好像终于从刚才的压抑中走出来。
秦川微微低头。
他在等徽章挂上脖子的那一刻。
只要头再低三公分,对方伸手过来,动作一停——就是最好的射击时机。
他知道狙击手最喜欢这个时候:目标低头、不动、没遮挡,心脏和脖子在一条线上。百米内,7.62毫米子弹,穿甲弹头,一枪就能让人倒下。
所以他不能低头太久。
也不能太快抬头。
他就卡在这个点上,像一根拉紧的绳子。
就在这一刻,城市另一边,一栋废弃大楼顶上,一个人趴在那里。
他戴着战术头盔,脸上涂了迷彩,手指放在扳机旁,枪架在砖缝间。瞄准镜的十字线穿过三层破玻璃,稳稳对准秦川的眉心。他呼吸平稳,心跳每分钟六十二次。
耳机里传来声音:“主狙,风速二级,温度二十八,湿度六十,可以射击。”
主狙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隔着三百米,他也看得出那眼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警觉。
这不像一个刚赢比赛的人。
更像是一个在等枪响的人。
“再等等。”他低声说,“等命令。”
与此同时,医院水塔后面,一个戴夜视仪的男人调整焦距,屏幕上秦川的身影清晰可见,体温正常,心率略高但稳定。他按下通讯键:“B点就位,目标状态正常。”
学校体育馆顶棚,第三个人趴在防水布下,枪口对准同一个方向,弹匣换成穿甲燃烧弹。他检查了两次消音器,确认没问题后说:“C点准备完毕,随时封锁逃跑路线。”
三组人,四个位置,全都盯着同一个目标。
他们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是王振海私下养的“清道夫”,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事。过去三年,他们处理过七起“意外死亡”,从工地坠落,到车祸翻车,一次都没留下证据。
这次也一样。
任务很简单:等主持人念完最后一句话,徽章要戴上的瞬间,开枪。
一枪毙命,伪装成突发疾病或爆炸事故。现场混乱,没人说得清真相。
主狙再次深呼吸,慢慢吐气。
他的食指慢慢靠近扳机,皮肤碰到金属,让他更清醒。他知道这一枪之后,没人再敢挑战王家的规矩。
就在这时,耳机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指挥员,是加密频道传来的指令,只有两个字:
“动手。”
主狙眼神一紧。
他不再犹豫,开始吸气——这是扣扳机前的最后一步。肺部扩张,身体静止。
镜子里,秦川还在低头。
女孩的手已经伸过来,铜牌离他胸口只剩十厘米。
台下掌声不断,喊声一片。
长老站在边上,突然皱眉,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没说话。
风停了。
连纸都不飘了。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
而在那辆货柜车里,后视镜的角度悄悄变了,一道蓝光扫过驾驶座上方的通讯模块,随即熄灭。
秦川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空气的变化——太静了,静得连远处工地打桩的震动都没了。就像暴雨前,所有鸟都不叫,所有虫都钻进土里。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死。
就在这一秒,主狙完成最后一次呼吸,食指开始用力。
扳机还剩三分之一就要扣到底。
铜牌马上要碰到秦川的衣服。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这瞬间。
然后——
画面猛地拉远。
从瞄准镜的中心,迅速上升,穿过云层,俯瞰整座江城。阳光照在高楼之间,车流不停,人群来往,一切看似平静。
但在某栋楼顶,在某个角落,在无数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正在启动。
有些枪,已经对准了命运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