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山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我就背着竹篓站在天机宗山门前。周砚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身白底黑边劲装，腰带扎得比上回见他时还紧，像是生怕自己松懈一寸就会出错。
“云鹿师妹。”他抱拳，动作依旧标准得像教科书，“时辰到了。”
“嗯。”我点头，顺手从篓里掏出一把蜜饯塞嘴里，“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变通，说好三日就是三日，连早一刻都等不得？”
“军令如山。”他说。
我翻了个白眼：“那你有没有带够干粮？别半路饿得啃树皮，回头怪我没提醒你。”
“五日口粮，另备火折、绳索、照明用的夜明珠两颗。”他一口气报完，眼神都没眨一下。
“行吧。”我把嘴里的蜜饯嚼碎咽下，“那咱们走？不过先说好，要是你们掌门非要往死路上冲，我可不负责背锅。”
周砚看了我一眼，难得说了句人话：“只要能活着出来，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我乐了：“这话听着顺耳多了。”
一行人沿着山脊往下走，晨雾浓得能拧出水来，脚底下石板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得摔个屁股墩。玄霄剑派来的七八个弟子个个身姿挺拔，走路跟踩弹簧似的，就我一个背竹篓的矮个子混在里面，活像个被绑架去算命的村姑。
快到断龙渊入口时，我停下脚步，从篓里摸出三盏巴掌大的小灯——老李做的荧星灯，磷粉混松脂，加了简易机关，能闪三次，每次隔半个时辰。
“放这儿。”我把灯递给周砚，“高处，风口，别让藤蔓挡着。”
他接过，亲自爬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把灯稳稳卡进石缝。没一会儿，第一盏灯“啪”地亮起，蓝幽幽的光一闪一灭，真像星星在眨眼。
“妙。”他轻声说。
“不是我吹，”我拍拍篓子，“要不是我这脑子好使，你们现在估计还在门口转圈猜谜呢。”
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憋笑。
进了渊口，光线立马暗下来，头顶岩层压得低，空气又冷又闷。队伍走得慢，前头探路的弟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中机关。
我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地面纹路。果然，没走多远，脚下浮现出一圈石兽浮雕，兽眼位置嵌着红玉，隐隐泛光。
“停。”我低声说。
队伍立刻止步。
“怎么了？”有人问。
“石兽睁眼莫回头。”我念了一句，然后指着地上，“谁敢踩那块凸起的石头，我就让他尝尝我新研制的痒痒粉——涂一次，挠三天，连骨头缝都发麻。”
没人敢动。
我蹲下身，用指尖蹭了蹭地面：“这阵法靠压力触发，主眼在这儿。”我点了点一只狐狸模样的石兽鼻子，“绕过去，贴右墙走，闭眼，侧身挪，听我拍手节奏前进。”
“闭眼？”有个弟子傻了，“黑灯瞎火的，撞墙上怎么办？”
“撞墙最多破皮。”我说，“踩错一步，塌方埋人，那可是全军覆没。”
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一个个闭上眼，手搭前人肩膀，由我拍手打节拍，一步一步挪过去。
走到一半，我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烂蘑菇混着铁锈。我停下，从篓里抽出一根银针，在地面石缝里轻轻一刮，针尖沾了层青灰色粉末。
“迷魂藓。”我嘀咕，“还真是阴间配置齐全。”
“什么？”周砚问。
“有毒。”我说，“挥发气体能让人头晕幻视，严重了会自己跳崖。赶紧拿布打湿捂住口鼻，我撒点解毒散压一压。”
我从瓶子里倒出些灰白色药粉，沿着路径撒了一圈。这是上次在万毒谷顺来的，标签写着“百毒克星”，我怀疑是谷主忽悠新人的安慰剂，但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走过石兽阵后，地势渐低，前方传来水声。寒泉到了。
泉水清得离谱，像一面镜子铺在地上，映出我们一行人的倒影。可刚走几步，就有个弟子突然惊叫：“我的影子……它没动！”
他一喊，旁边几人也慌了，纷纷低头看水。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就捂住那家伙的嘴：“叫名字等于请它上来！你当它是快递员吗？喊一声就送货到家？”
他们愣住。
我喘了口气：“都把头低下来，别看水。绳子拿出来，串成一队，跟着我走。脚步统一，别说话。”
我们就这样低着头，像一群偷地瓜的贼，悄无声息地过了寒泉。
直到走出十几步，我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水面——刚才那片黑纹已经散了。
“那到底是什么？”周砚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某种藻类，靠声波共振激活，形成短暂幻影。反正你别喊名字，它就懒得理你。”
他点点头，没再问。
再往前，隧道收窄，两侧岩壁越来越近，最后只能容一人通过。风开始呼啸，像是从地底吹上来的。
“快到了。”我说，“风穴就在前头，听到鼓声就得一口气穿过去，不然等下一波得十二个时辰。”
我们加快脚步，终于来到一处狭窄通道，风从岩缝里钻过，发出“咚、咚、咚”的闷响，真像有人在敲鼓。
“就是现在！”我说，“前面开路的，举灯带路！中间跟紧！我断后！”
队伍迅速进入风穴。灯光在岩壁上乱晃，风大得能把人掀翻。我一边走一边留意岩壁，忽然发现左侧有水珠渗出，顺着石缝往下流。
不好。
我猛地抬头：“前面加快！积水要封道了！”
果然，没过多久，后方传来“哗啦”一声，一大片泥水塌了下来，堵住了退路。
“继续走！”我吼，“别停！前面有光！”
终于，前方出现微弱亮光。最后一人冲出风穴时，身后“轰”地一声，整段隧道彻底塌陷。
所有人瘫坐在地，喘得像拉风箱。
“活……活下来了……”有人喃喃。
我抹了把脸上的灰，从篓里摸出蜜饯扔进嘴里：“当然，不然我这一路废话不是白说了？”
休息片刻，我们继续前进。根据我画的图，掌门他们被困在死谷边缘。越往里走，空气越难闻，带着股腐草混合铁锈的味道。
找到人的时候，他们正蜷在一处岩棚下。掌门盘膝而坐，脸色发青，几个弟子横七竖八躺着，有的昏迷，有的低声呻吟。
周砚冲上去：“掌门！我们来救您了！”
掌门睁开眼，目光浑浊：“周砚……你们怎么来了？”
“是云鹿师妹推演出你们的位置，并亲自带队前来。”周砚说。
掌门看向我，勉强拱手：“有劳了。”
“别客气。”我摆手，已经蹲下去检查水源，“先救人要紧。”
我凑近水洼闻了闻，又用银针蘸了点水，针尖立刻泛紫。
“断肠草混泥沙。”我说，“污染源在上游，你们喝的是下游水，毒性积累导致集体中毒。”
“有解吗？”有人问。
“有。”我打开竹篓翻找，“但我这解毒散是万毒谷的‘通用款’，效果有限。得先滤水，再服药。”
我让他们找来几根空心竹筒，又撕下衣襟纱布，垫上炭块和细沙，做成简易滤水器。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去掉大部分杂质。
每人喝了几口滤过的水，我又给昏迷的喂了解毒散。大约半个时辰后，陆续有人醒来。
“接下来怎么走？”周砚问我。
“原路不能回。”我说，“塌了。按图上标的新路，从北侧小径绕出去，虽然远点，但安全。”
“你确定？”掌门问。
“我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我确定的是，留在这里等死更不靠谱。”
他沉默片刻，笑了：“说得对。”
于是我们重新整队，由我带路，沿着北侧小径缓缓前行。这一路不算轻松，有人体力不支，有人伤口发炎，但我一路用各种歪理激励他们：
“想死的现在可以躺下，我保证不救你。”
“你要是撑不到天亮，明天江湖上就传你被野猪追着啃屁股死的。”
“掌门都挺得住，你一个外门弟子哭什么？丢不丢人？”
骂归骂，该给的药一粒没少。
终于，在次日黎明，我们走出了断龙渊。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一屁股坐在山坡上，从篓里掏出最后一把蜜饯，咔哧咔哧嚼起来。
玄霄剑派一群人围在渊口，望着那深不见底的裂缝，久久不语。
周砚走过来，递给我一壶水：“辛苦了，云鹿师妹。”
“谢了。”我接过，喝了一口，“下次别乱闯禁地啦，我又不是你们专属算命婆。”
他笑了：“可若没有你，我们今日都得埋在里面。”
我摆摆手：“少来这套，我图的就是个心安。再说——”我顿了顿，眨眨眼，“我要是死了，以后谁给你们编段子取乐？”
他摇头，不再说话。
我仰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山风清爽，草木清香。竹篓搁在身边，发簪里的银针还在，蜜饯也还剩两颗。
挺好，命还在，嘴还能贫，日子就能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