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竹篓搁在床头,正打算抓把蜜饯压压惊,门就被敲响了。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跟前两回杂役弟子报饭点的节奏不一样。我知道,这准是正事来了。
“进来。”我把蜜饯塞进嘴里,含糊应了一声。
门一开,是个生脸孔,穿着玄霄剑派的白底黑边劲装,腰带束得一丝不苟,连发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才梳上去的。他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木偶戏里拉线演的,一点多余表情都没有。
“天机宗云鹿师妹?”
“是我。”我嚼着蜜饯点头,“你是来问桃花运还是姻缘签?要是前者,张执事排到后天了;后者嘛——恕我直言,贵派风气清冷,算出来大概率是‘孤星临命’,建议改日再卜。”
他没笑,也没接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玄霄”二字,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泥渍,看着像是赶了远路。
“我是玄霄剑派外门执事弟子周砚,奉掌门令,前来求援。”
我咽下最后一口蜜饯,顺手拍了拍嘴边渣子:“哦?贵派不是人人一把青锋剑,走路带风,遇神杀神吗?怎么,也有求到我们这种只会掐指算命的软脚虾头上的时候?”
周砚脸色不变:“掌门率七名精英弟子探入断龙渊古秘境,已七日未出。粮尽水绝,音讯全无。据最后传回的消息,他们被困于东壁裂隙附近,地形诡异,无法原路返回。”
我挑眉:“所以你们现在是来问路的?”
“正是。”他低头,“听闻云鹿师妹精通天机推演,曾为南宫世家避过大劫,故掌门临行前特嘱,若七日内未归,便遣人来求一道指引。”
我嗯了一声,没急着答应。说实话,我现在有点累。昨儿个刚把万毒谷那个紫衣疯婆子打发走,手还没从发簪拔针的酸胀感里缓过来。要不是怕她回头又整什么阴间操作,我早缩被窝里补觉去了。
“你先等等。”我说完转身拉开柜子,翻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安神丸塞嘴里。这玩意儿是大相寺方丈硬塞给我的,说是能镇心神、驱邪祟,其实我怀疑就是糖豆加薄荷粉做的。但吃着凉丝丝的,心理作用也管用。
周砚站在原地不动,目光笔直,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我就烦这种人,太正经,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抠脚了。
“你们掌门就没留个地图或者记号?”我问他。
“有。但秘境内山势会移,昨日路径,今晨已封。”
“那你们怎么确定他们还活着?”
“三日前,渊口守卫听见洞内传来剑鸣七声,按约定,是‘困而未死,待援’之讯。”
我点点头。看来不是瞎猜,是有实据的。可问题是,我没去过断龙渊,连那地方长啥样都不知道。让我凭空算一条活路?这不是算命,这是写神话故事。
但我不能说不会。天机宗关门弟子,江湖人称“半仙小姑”,我要是摆手说“算不了”,明天就能被人编成段子传遍武林:《震惊!预言帝竟是关系户,真本事靠蒙》。
“行吧。”我叹了口气,“既来问我,我便算一卦。”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听起来这么像电视里神棍开场白?完了,人设开始往玄乎里滑了。
我走到案前,先把昨儿用过的星盘收起来——那玩意儿上还沾着点迷魂引的灰烬,再用布擦干净,换上备用的那个。又取来新玉简,焚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往上飘,我没看它,反而盯着窗外那棵老松树。风向东南,枝叶偏西,说明今日气流下沉,适合静心推演。
闭眼,凝神,脑子里过的是《江湖风云录》第三卷第七章的内容。原著里这段写得模糊,只说“玄霄众人困于渊中,终得神秘人指点而出”,没提是谁帮的忙。但现在看来,这个神秘人,八成就是我。
我假装掐诀念咒,其实在心里画地形图。断龙渊……东高西低,北有寒泉,南接死谷。根据风向和回声判断,唯一可能通外界的,就是东壁那道裂隙。但那里有个陷阱——石兽阵,踩错一步就会触发落石机关。
睁眼,提笔。
我不单写了字,还画了张简图。山水线条粗得很,像小孩涂鸦,但在关键位置标了符号:一个眼睛图案代表“石兽睁眼”,一面波纹代表“寒泉照影”,三道横线是“三更鼓响”,最后画了个骷髅头加箭头,写着“踏错=完蛋”。
写完四句谶语:“石兽睁眼莫回头,寒泉照影忌呼名,三更鼓响速穿洞,一步踏错万骨枯。”读了一遍,还挺押韵,自我感觉良好。
周砚接过图,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皱:“这‘寒泉照影’是指泉水映出人影时不可呼唤同伴姓名?”
“对。”我说,“据说那水里有东西,听到名字会伸手拽人。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不想去试。”
他又问:“‘三更鼓响’又是何意?”
“不是真鼓。”我指着图上一处凹陷,“那是风穴,每天三更时分,气流穿过岩缝会发出类似鼓声的响动。听到就走,错过就得再等十二个时辰。而且必须一口气穿过,中途不能停。”
他郑重地将图收进防水油布袋里,又取出一个小匣子:“这是随行医修准备的药资,共二十两黄金,另附灵草五株,作为酬谢。”
我看都没看:“退回去。天机宗不卖命,只结善缘。”
他一怔。
我摆手:“再说,你们掌门要是挂了,风无痕那家伙不得哭死?我跟他好歹也算半个朋友,不能看着他师门断根。”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想抽自己。谁跟你半个朋友啊?人家见你三次,两次你在装晕,一次在逃命,第三次还在换马甲。
周砚却认真点头:“风师兄确实常提起您,说您……与众不同。”
我差点呛住。风无痕居然会提我?还说我与众不同?该不会是“这丫头脑子有问题”那种不同吧?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熟悉的拂尘扫地声。天机宗宗主来了。
他站在门口,白胡子翘着,眼神在我和周砚之间来回扫:“听说玄霄剑派来求援?”
“是。”周砚行礼。
老头哼了一声:“你们掌门也是莽撞,明知断龙渊是禁地还要闯。当年我师父进去过,出来时只剩半条命,临终前交代,此地逢辰年必有异变,今年正好是辰年。”
我心想,您早不说,现在才科普?
但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语气软了:“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能不管。云鹿,你这一卦算得如何?”
“算出来了。”我把图递过去,“东壁裂隙可行,但条件苛刻,差一点就是全军覆没。”
宗主看完图,沉默片刻,转头对我说:“你已指点迷津,便不必再涉险。天机宗不掌刀剑,只问天机。让他们自己去办吧。”
我摇头:“不行。”
“为何?”
“因为我指的路,得看着他们走完。”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雾霭笼罩的山峦,“万一……是我算错了呢?那一笔勾下去,就是八条人命。我不想以后做梦都听见有人喊‘云鹿,你害死我们了’。”
老头看着我,好久没说话。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拂尘一甩:“随你吧。只是记住,活着回来。”
“肯定的。”我咧嘴一笑,“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苟命。”
说完我转身回屋,打开竹篓开始收拾东西。干粮五斤,火折两个,备用星盘一套,水囊一只,还有那瓶从万毒谷顺来的解毒散——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带着安心。毕竟谁也不知道断龙渊里有没有蝎子蜈蚣之类的玩意儿。
周砚在门外问:“师妹何时启程?”
“三日后。”我说,“我要先调养两天,昨晚预言反噬,伤了元气。”
其实是骗他的。我根本没反噬,身体倍儿棒,能一口气爬三座山。但得显得专业一点,不然人家以为我们天机宗是路边算卦的摊贩。
他点头:“那我先将图送回,三日后在此接您一同前往断龙渊。”
“可以。”我拎起竹篓试了试重量,“对了,你们带引星灯了吗?就是能在暗处发光的那种?”
“没有。”
“那就糟了。”我皱眉,“东壁裂隙入口极窄,白天都难见光,夜里更是漆黑一片。没人在外头点信号,里头的人根本找不到出口。”
“那该如何是好?”
“没事。”我拍拍手,“我让厨房老李做几盏荧星灯。磷粉混松脂,加个定时机关,能闪三次,每次隔半个时辰。你们放在渊口高处,亮起来像星星眨眼,他们看见就能顺着光找路。”
周砚眼睛一亮:“妙计!”
“一般般。”我摆摆手,“主要是别让你们掌门死得太冤。”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外面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块测影石上,影子短得像个矮冬瓜。我摸了摸发簪里的银针,确认还在。
这次不是对付人,是对付命。
我不知道断龙渊里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从我决定插手这一刻起,我就不能再只是那个躲在马甲后面装傻充愣的小师妹了。
我背起竹篓,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遗漏。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杏眼圆脸,丸子头歪了一边,看起来还是那么人畜无害。
挺好,敌人最爱轻视这种长相。
我整了整衣领,拉开门走出去。阳光洒在脸上,暖烘烘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我深吸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