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祈运大典的香火味还没散，我站在高台中央，嘴里刚念完那句“吉凶未定，因果自承”，眼角余光就扫见后台角落那个添香弟子的手往袖袋里缩。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关人偶，一看就是被谁远程操控的提线木偶。
我心里冷笑一声：来得正好。
我继续掐诀，指尖在星盘上慢悠悠划过，其实压根没催动什么真气——寒髓玉简早被我换成了万毒谷顺来的废料仿品，香炉也让人抬走封了，现在这套全是新的，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你们想让我当众抽风说胡话？门都没有。
但我不能就这么干站着。得加点料，把鱼饵抛出去。
于是我装作推演吃力，眉头一皱，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紫衣临阵，血染东阶。”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排几个耳朵尖的门派代表听见。说完我就“恍然惊醒”，赶紧闭嘴，还伸手捂了下嘴，一脸懊恼地摇头：“哎呀不得了不得了，天机未明，这话不能乱讲。”
底下立马嗡嗡响起来。
“紫衣？哪门哪派穿紫衣？”
“万毒谷啊！他们上下都穿紫纹袍！”
“血染东阶？这可不是好兆头……”
我低着头，嘴角差点没压住。这帮人果然一点就着。万荧心要是不在场，我都替她亏得慌。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察觉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腥甜味。是迷魂引的变种，掺了点蝎尾草，毒性更强，但味道更难辨。普通人闻着只觉得有点呛鼻，像香烧久了的味道。可我知道，这是冲我来的。
我早就在道袍夹层抹了逆息散——这玩意儿是当初在万毒谷混的时候，从一个老毒婆子那儿顺来的方子，专门对付这类阴招。它不杀毒，反而会和毒素反应，让人看起来像是经脉突然堵塞，脸色发青、嘴唇发抖，活脱脱一副要昏过去的模样。
时机到了。
我猛地身子一晃，手扶案角，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也开始失焦。台下顿时一片骚动。
“云鹿师妹怎么了？”
“莫不是预言反噬？”
“快叫医者！”
我咬着牙撑住，脑子里飞快计算着时间。这种药效最多维持半柱香，再久就真伤身了。而万荧心……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果然，一道紫色身影从侧殿闪出，动作极快，直奔高台而来。她没穿万毒谷正式服饰，但那件暗紫短打、腰间挂的毒瓶、走路时带起的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毒香，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万荧心。
她以为我快倒了，想上来补一手，要么直接动手，要么假装救我，然后栽赃说我精神错乱、妄言天机。
可惜她忘了，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早就换了。
就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右手悄悄摸向袖中机关的瞬间——
我睁眼。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地弹开，跟弹簧似的，吓得她手指一抖。
下一秒，我手腕一翻，藏在发簪里的银针已经射出，直取她右手腕的“神门穴”。这一针不致命，但能让她整条手臂麻三刻钟，毒器使不出来。
“叮”一声轻响，银针正中目标。
万荧心“啊”地叫了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捂着手腕瞪我，眼里全是不敢信。
我可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立刻提高嗓门：“各位请看！万毒谷大师姐竟敢在天机台上施毒！她袖子里那玩意儿还没收呢！”
全场哗然。
几个靠得近的门派代表立马站起身，有懂毒的南离医馆长老更是直接冲到台边，指着她袖口露出来的一截金属管：“这是‘千蛛引’！专喷迷魂粉的机关毒器！万毒谷禁用十年的东西！”
万荧心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盯着我：“云鹿，你设局害我！”
我一脸无辜地揉了揉太阳穴，虚弱地说：“大师姐这话可吓死我了。我刚才明明是在推演天机，突然眼前一黑，醒来就看见你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拿着这东西……我能怎么办？只能自保啊。”
我说着，还委屈巴巴地看了眼台下众人：“我只想安安静静算个命，怎么总有人不信呢？”
这话一出，不少人表情都变了。
之前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的外门弟子，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带了点敬畏。毕竟谁见过能在预言反噬中突然清醒、还能反手揭发敌人的？
万荧心气得发抖：“你根本就没中毒！你在装！”
“哦？”我歪头，“那你倒是说说，我没中毒，怎么知道你要动手？怎么知道你藏的是千蛛引？怎么知道你今天穿的是紫衣？”
我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还是说……你其实在等我这句话？等我说出‘紫衣临阵’，你才好冲上来‘救’我，顺便把毒粉撒我脸上？”
她哑口无言。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
“这么说，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难怪云鹿师妹刚才念那句谶语……原来是预警？”
“啧，太高了，这脑子转得比剑还快。”
万荧心眼看形势不对，猛地甩出一枚烟雾弹，轰地炸开一团黑烟。我早防着这手，屏住呼吸往后跃开两步，顺手抄起案上的八卦镜挡在面前。
烟散后，她人已经蹿到后台出口。
可那里早被我安排的人堵住了——就是之前塞了蜜饯的那个杂役弟子，带着两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厨房小哥，手里还拎着菜刀和扁担。
“让开！”万荧心怒喝。
“对不住啊大师姐，”杂役弟子缩着脖子，“云鹿师妹今早交代了，谁靠近香炉区都得拦一下，不然出了事我们担不起。”
她气得几乎吐血，转身就要翻墙。
我站在高台上，拍拍衣袖，大声道：“万大师姐慢走啊！下次再来，记得穿件别的颜色的衣服，紫的太扎眼，容易让人误会！”
她回头狠狠剜我一眼，咬牙蹦出一句：“云鹿，你给我等着！”
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山林方向。
我耸耸肩，转身收拾竹篓。玉简、星盘、备用香炉，一样样放进去。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刚忙完一场普通仪式。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几位门派代表围上来，神色复杂。
南离医馆长老捧着那个缴获的千蛛引，仔细查验后点头：“确实是万毒谷特制，配方里有三味独门药材，外人仿不出来。”
旁边一位玄门道士沉声道：“今日若非云鹿师妹机警，恐怕真要闹出大事。那‘紫衣临阵’四字，分明是引蛇出洞之计。”
我低头整理发带，叹口气：“我也没想到……好好的祈运大典，怎么就成了斗法现场。”
没人接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小姑娘看着傻乎乎的，背地里套路一套一套的，连万毒谷大师姐都能坑进去，以后谁还敢惹？
但我无所谓。从穿书那天起我就明白，活着才有输出。扮猪吃虎不是本事，是活命的饭碗。
我把竹篓背好，冲众人笑了笑：“行了，事儿过去了。我回去歇会儿，明天还得给张执事看桃花运呢。”
说完，我转身走下高台。
阳光照在石阶上，暖烘烘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我深吸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刚走到偏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云鹿师妹！玄霄剑派来人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我停下脚步，手扶门框，回头看了眼天机台的方向。
万荧心跑了，但她的毒针还在风里飘着。江湖这潭水，从来就没真正平静过。
我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