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人间玉京山。
天上有无白玉京人且莫算,但人间确有一座玉京山。仙家玄谈论及仙道圣地之时,咸推蜀山与昆仑,然蜀山非人迹能到,昆仑实桃源梦寻,故仙道之传,世人首重玉京,玉京山也因此有飞仙之誉。大世仙尊以不可一世之气超世作范,于玉京山上开辟基业,兴建洞府,仙光振起距今已有千余年,千余年来,先是有忘虚携至药归附,使分神人人得望,仙光重华再振,及至近年,白龙回归,其昂扬肆意之态,奔腾万里之状,足以煊赫九霄,振动寰宇,于是有论者称玉京此际可与昆仑、蜀山鼎足而三全无愧色。
值此鼎盛,叶成纪临阶玉树,但见紫宫列宅,云浮飞宇,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而他呢?亦是立足一区。想玉京山鸱吻相望,一派道宫梵宇,想要占得一区谈何容易?你若是修道有成,位为真人,雨花台上自然是有清虚洞府,琅嬛福地,可你若是真人未竟,想要得赐一区,非要德高望重,亦或才器拔群不可。他自小入京华仙门修行,勤研经典,砥砺刻苦,一番成就,也算得上是功名俊业,比及今日,不止人间王侯,更是仙门贵胄,将来三花聚顶或许缥缈,金丹七返总是定数。
平空骤然惊颤,乍见一角天光,照人入寐。
京华仙门立根红尘,不似昆仑蜀山以缥缈超脱为能事,然则持业修行,根深则道可长,蒂固则德可茂。所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京华仙门不仅不免,且为世范作则,眼前驱役雷电,开现星斗,祈祷雨阳,倦舒云霓,固他所常为,但他眼角掠处,不在星斗,而在星斗斜晖照耀下的雨花台一角。那一角楼观雄丽,小阁欲滴,碧树团影,云气霞蒸,人问谪仙何处,便指此居。
才可必传能有几?年少功名勋列。执干越之剑,气如虹霓,扫除妖氛于指顾之间,祖师虎步于前,孤白鸿骞于后,古今天眷,拼坐一堂。叶孤白生非高门,起则金质,于海涯荒滨崛起,其力量之雄,锻炼之精,造化之奇,天人之协,直可冠一代之名。叶成纪曾经抚肩笑谓“吾弟天资,为兄不怕你被人拼杀,反怕你被人看杀”,其为人瞩目一至于此。同辈之中排行第一的律师真人自谓“纵然沉浸,不能作结”,而对于叶孤白则推重为“虎斑金丝,特品名贵”。
看来是孤白回来了,他竟真的斩杀了那头千年火魈吗?叶成纪想着想着忽然欣慰地一笑,我真是关心致乱才在这里无端烦忧,孤白既然能与律师师兄相拼无差,那头千年火魈便是大妖之躯,在孤白剑下,又何如哀鸿离兽?孤白奇绩而归,我要去与他庆贺,随即脚下一空,驾叶云中。
次日,叶孤白斩杀大妖千年火魈之事便在天上人间广为播颂。
再过一旬,大世仙尊传下了京华仙门的至宝“打仙”。
这一传,就是紫微悬映,如传阙里之书;青鸟遥飞,似送层城之璧。关于“打仙”,不知名者无端,知名者谓其无端,知其一二者或为京华三绝,知其本来面目者恐怕只有京华三仙。有人说“打仙”是一本书,书上记载着大世仙尊入道之根基,求索之事迹,天道之体悟,绝学之参证,是一本京华仙门的无上宝典,得之可参悟成仙,且大世仙尊于修行之体悟又岂在三花聚顶,较之其不世之气魄,故无上宝典有打仙之壮。也有人说“打仙”是一根金锏,当年诛除秋笳十二凶时就有人恍然间见到了大世仙尊手上拿着一根道韵盎然的金锏,金锏为仙器,故有打仙之能。也有人不说何为“打仙”,只推测“打仙”是大世仙尊从绿野仙踪里带出来的,要知京华仙门之至宝,出世必惊天动地!“打仙”得之悄然,又供奉甚敬,直教人疑为乃绿野仙踪之地华天宝。
我当初好奇问过师傅,“打仙”是什么?是不是真的来自绿野仙踪?师傅不语真相,却说残膏剩馥,足以沾丐后人,你只需昂首奋臆,勤习经典,久当自熟,必可为一代大家,不必徒劳费神于“打仙”。如此“打仙”果如迦陵矣,只知缥缈神仙,不知文彩羽毛。在我问“打仙”之时律师师兄和四闲师兄也在侧,孤白却是外出办事未回,律师师兄听师尊说完“打仙”后口占一绝叹道:“黄熟朽松隔水闻,香烟犹可对衣熏。迦南心字总沧海,不必人间问令君。”四闲师兄则极洒脱澹然一边点茶一边说道:“打仙不如养花,如此千钧重担还是让小师弟去挑吧。”自那时起我就知道天宝禁重,不得轻传,传之必是其人,我与律师师兄、四闲师兄,甚至是师傅、黄星师伯、正平师叔都不是“打仙”的传人,要说神悟灵契,使“打仙”绝学有再兴之几,其人选遍摘整个京华仙门,也只得孤白这一株樊桃仙芝。
我从来都是不信的,一直以来保持着怀疑,甚至于在我入道之后还妄图攥写一篇《无鬼论》,这个念头实在太荒谬了,于是我没有写。祖师已经从天上为我们取来了火,我们都恭敬虔诚地信仰他,这我能够感受得到,可我究竟还要怎么信仰呢?我越来越不清楚了。
人生有很多情感,有曰爱情、有曰亲情、有曰交情、有曰哀情,凡此诸类情感,敢问生与死可是人间情感之一大宗?生死若寻常,乾坤皆不信。今历观世间,好道之流,不可胜数,人人求道,只因一得一失,则一生一死。如果以此作观,我真是无比的幸运。我很感激,却更烦恼,又况仙之真,几人能长生?世人以求长生入道,学道后方知金丹二百岁止,真人不竟,岁终五百,四闲师兄就因芝兰颓萎,师傅为防不豫,先向祖师求了一枚分神丹。然而真人成就,可得长生吗?千五一过,徒望青天。
无端轻薄云,暗作廉纤雨。
还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来到了孤白的洞府,怀着一颗破碎的心看着眼前熟悉的禁制,我轻松地走了进去,进去后才发现,原来孤白不在洞府。这一瞬间,我挤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释然了,勇气不必再鼓,喉头顿感松快,然而下一瞬间,人如雷击,精神尽溃。
洞府还是熟悉的洞府,只是房间里多了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放在房间里极为自然,并无不妥帖之处,你若一眼望去,便觉浑然一体,你若知晓布置,熟悉为人,则目为突然。这或许只是孤白一时兴起,不足为怪,又或许是?孤白,你......我没有继续往下猜,答案就在眼前,我为什么还要去猜呢?我走上前去察看,这一看,就是精神复来,目生金瞳。
孤白,你还真是,让我惊喜!
这一日,我安然的留在了孤白的洞府,直至一夜过,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果如师傅所说,徒劳而无功,只一声长叹,道不尽心感。孤白美玉在前,皎洁尽排余子,身为孤白的兄长,我虽不以天资自鸣,但我从来心雄!
遥想春光老去,恨年年心事,在无底的挣扎中,叶成纪最终选择了一解,他闭目喃喃吐道:“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孤白啊!”
风起云间,雁横天末,人如驾叶之惊帆。
寒山已下,叶成纪的内心极度的痛苦,同时他又极度享受着痛苦,彷佛正是因为痛苦他才存在,痛苦一回望这座践踏了他的寒山寺,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僧人的怜悯。
永别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