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水厂比任务简报上的卫星图更破败。
铁丝网围栏锈得只剩下骨架,大门歪倒在一边,被疯长的藤蔓缠得严严实实。厂区里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报废的运水车,轮胎全部干瘪,车斗里积着发黑的雨水。主厂房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混凝土建筑,窗户碎了大半,墙面上爬满了龟裂的水渍痕迹,远远看去像一张张凝固的、扭曲的脸。
林辰蹲在厂区外围的一堵矮墙后面,用战术手电扫了一遍主厂房的正面。
“正面三个入口。正门、左侧装卸口、右侧消防通道。从右绕还是从左绕?”
“走地下管道。”林辰折起地图塞回口袋,声音很低,“主厂房太开阔,进去就被动了。管道区狭窄,对我们的压力大,但对诡异的限制也大。”
陆时站在林辰右后方的位置,目光安静地扫过主厂房黑洞洞的窗口。他不说话的时候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存在感,但他的刀已经出鞘了,刀刃贴着小臂外侧,随时可以切出去。
四个人从厂区侧面的检修梯下到了地下管道层。管道层的入口是一扇锈穿了底部的铁门,门铰链早就断了,被斜靠在门框上。林辰用刀背把铁门轻轻挑开一道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种黑暗。
不是室外那种有月光、有风声的黑暗,而是封闭了太久之后闷得发稠的黑暗。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淤泥和腐烂有机物的气味,到处是粗细不一的输水管道,有的横贯头顶,有的从地面隆起,把通道切割得支离破碎。手电光打在前方的管道壁上,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每一步都有回音。
“能量残留很新,不超过半小时。”林辰感知铺开,低声对身后说,“不像诡异残留下来的。像战斗残留。有人在这里打过。”
B的弩口微微抬高了些。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分钟,管道层开始收窄。头顶的管道越来越密集,天花板压到了不到两米的高度。陆时走在最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声音。”他说。
不是诡异的嘶吼,也不是金属碰撞。是呼吸声。急促、压抑、刻意压低了但还是被管道的回音放大了一部分的人类的呼吸声。在管道层深处一团废弃的滤水池旁,蜷缩着三个人。一个靠在池壁上,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裤管被血浸透了大半;一个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断裂的铁管,指节白得发青;第三个站在两人前面,背对着林辰的方向,身形微微发抖,但没有退开。他们脚边散落着几只空了的注射器和一堆被撕开的绷带包装。
“觉醒者,两个零阶后期,一个中期。”林辰低声报给队友。
陆时握刀的手略微放松了一点。
B的弩口垂下来,从掩体后面走出来,语气放缓:“我们是异常局第九行动组。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三个人同时回头。最先反应的是那个站着的年轻人,他手里没有武器,但下意识地挡在了两个同伴前面。他的脸上混着汗和泥,眼白里全是血丝:“你们……你们是来支援的?”
“是。”B把枪收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怎么回事?报告称这片区域只有诡异活动迹象,为什么会有受伤的觉醒者?”
“报告?谁还会看报告?”另一个蹲着的觉醒者声音嘶哑,“我们在这被攻击了,信号发不出去,我们以为局里不会派支援。”
陆时在所有队友的不注意处悄悄皱了下眉,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往侧面挪了半步,让自己能看到管道层的另一个岔路口。
林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个受伤的人左腿伤势——骨折,但断端没有刺破皮肤,包扎得还算规范。林辰从急救包里抽出止血凝胶开始处理。
“攻击你们的是什么样的诡异?几只?什么等级?”林辰问。
“是零阶巅峰,”站着的那个觉醒者苦笑,“就一只。但太强了,我们队长被它杀了,其他队员增援力量根本不够。我们三个好不容易跑出来。”
B的眼睛闪过一抹阴影,但很快被专业素质压下。她站起身,对林辰点了点头:“跟任务简报里提到的不一致。不过既然有逃生者在场,我们先护送他们回外围封锁线。
“等等。”陆时在所有人都准备移动的时候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安静过头的平缓语调在管道里格外清晰,“你们的装备不好,伤口却全部凝固了。这不是正常的凝血速度。而且如果你们一直在逃,为什么你们身上有战斗残留的气味?”
整个管道层安静了整整一拍。站着的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疲惫和恐惧在微弱的手电光下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朝陆时的方向飘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到B根本没看见,却被林辰捕获到了。他们手背上的血凝固了,但他们蹲在地上时身后管道的光影有一点微小的错位——像是被什么东西透过来的。
林辰左手微微抬起来,掌心一团暗红色的血气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形。
“你们身上有晶核的味道。”他说,然后没有给任何反应时间,“你们不是被诡异攻击的——你们就是攻击者。”
站着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表情变了。那些伪装出来的恐惧和无助像被撕掉的面具一样从他脸上剥落。他咧嘴笑起来,牙齿上带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有一套。可惜已经晚了。”
他们三个人同时站起来。骨折的那个伸了个懒腰,骨折的腿稳稳踩在地上,骨头在皮下自行对合了几圈就恢复到了正常角度。三个人的气息在瞬间凝固下来,变得凌厉而锐利,和刚才判若两人。三只“羔羊”在管道层昏暗的光线里重新站直身体,手背上凝结的血迹还残留着微弱的晶核能量余晖——那是强大诡异晶核才能留下的味道。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
“本来想趁你们不注意偷袭的,直接控走你们的装备和物资。”站着的年轻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刃上刻着和他们绷带边上相同的徽记,“不过既然被发现了,那也好办。打完再说。”
他话音刚落,矮身朝最前面的B直扑过去。
B在对方冲来的瞬间侧身后退,但她身后的管道层空间太窄,弩根本来不及抬起来。短刀朝她的咽喉袭来——林辰从侧翼切入,直刀横架,硬生生卡住了对方的刀刃。金属相撞的火花在两人之间噼啪溅了一瞬。
“D!正前方!”林辰架住对方刀的同时冲通讯里喊了一声。
D已经架盾冲上来了。狭窄的管道层里,他那面折叠盾几乎堵住了整个通道宽度。对方第二个人从左侧管道上方翻过来,手持一根改造过的长棍,棍头带着能量驱动的尖刺,直接捅向D的盾侧。刺尖在盾面上刮出一串尖锐的嘶响,留下四道浅浅的划痕。D咬牙死死钉住位置,盾没移开半寸。
第三个人从右侧贴着管道缝隙切进来,想绕过D的盾砍掉B的防区。陆时已经到了。他贴着管道壁滑过来,动作安静得对方根本没察觉,短刀脱手而出,精准地钉进了那人持刀的手腕。偷袭者闷哼一声,短刀掉在地上,陆时一把接住自己弹回来的短刀,反手横削,逼退了他半步。他在逼退对方的同时没有追击,而是往D的防护区后退了半步,保持阵型,没有冒进。
“我射不到!”B在盾阵后方几次抬起弩又被管道挡住,声音里带着焦急。
“换手枪!”林辰在自己交手的间隙里头也不回地喊道。
B果断把弩挂回背上,拔出配发的那把暗红色晶体手枪。这把枪射速不高,充能也慢,但在管道这样有墙的空间里射击跳弹效应远优于弩。红光一闪,灼热的能量束擦着管道壁打中对方偷袭者肩膀,逼得他整个人往后滚了两圈。紧接着抬手朝那人的方向轰了两枪——一枪黑血炸上管壁,一枪逼退了侧面的另一个人。
前方接连传来几声能量撞击的闷响。林辰压制住正面的那个领头攻击者——对方是零阶巅峰,他之前隐藏了境界,武器和攻击方式很熟练,显然经历过多次实战。但在林辰与D一攻一守的联合绞杀下,他的防线很快被压缩到管道死角。当他退到墙角试图反扑时,脚踝忽然被两根从地板黏稠液体里钻出来的暗红色触须缠住,整个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很遗憾”。陆时从他身后走出来,短刀架在他喉口,“你选错目标了。”
另一人从侧面扑上来想救同伴,B的弩箭精确地钉穿了他的手掌,把他整个人钉在管道壁上。最后一个觉醒者转身想跑,跑出不到十米就被林辰的血气触须缠住了双腿,拖回来摔在地上。D的盾翻过来压住他的胸口。
管道层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三个觉醒者粗重的喘息声。那个领头的被陆时制住,跪在地上,短刀还握在手里没有松开。他抬头看着林辰,眼睛里没有悔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职业性的评估。
“你们第九组做事这么果断?”他问,带着血迹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们伪装的没有问题。伤口是真的,骨折也是真的,气息用的是从几个倒霉蛋身上的掩饰物。”
林辰走到他面前,低下头,没动手。
“你们的伪装确实没问题。但你们的演技太烂了。报告说这里有能量异常时我就想过,无主能量理论上不会扩散范围越来越大——除非有人在刻意干扰参数。”他低头看着那个领头的,“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对方咧嘴笑起来:“干什么?踩点而已。这个水厂地底岩层里埋着一处深渊能量源,不受异常局的能源管辖。我们接到的任务是把你们的巡逻队一个一个引进去,转化成可供使用的能量。”
D的盾加了两分力:“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回答。短暂的沉默持续片刻后陆时的刀又贴近了半分:“你们还有后续队伍等着接收你们传送出去的能量,没错吧?频率固定的话,我们可以轻易找到他们。”
那个领头的终于拧了下脸,不吭声了。林辰拿过地上掉落的一块通讯器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跳动一行加密指令:第二小队预计20分后抵达标记位置。
“B,通知第七组和第八组加强外围封锁。外围二十公里设为禁区,所有进出车辆一律截停。”他站起来,把自己的驱魔手枪上了膛,“D、陆时清理现场,补给晶核,把这三个人押上车。”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B在副驾驶仔细擦拭着枪身,D靠在车厢壁上把破损的盾套卸下来检查,陆时独自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被路灯照得发白的路面一言不发。
最后是陆时先开了口。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其他觉醒者假扮幸存人来暗杀我们。”
“我也是第一次见,”林辰坐在他对面,“不过这种事以后还会有。这些人没有底线,我们只能守好自己的底线,不变成他们。”
陆时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没有被深渊完全腐蚀,力量也全是觉醒者的能量,不是诡异的。因为某些原因,他们选择用这个身份为自己争取利益,而不是保护任何人。”他顿了顿,“下次我不会犹豫了。”
车子继续往基地方向开,车厢里的沉默终于不再沉重,只是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