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清脆的铃声从车厢里响起，传入每一名乘客的耳中。
公交车逐渐减速，停靠到一座新的车站之内，在站亭边缘稳稳地停下。
看上去有些呆滞的老妇缓慢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顿地走向后门。她仍然用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随身携带的购物袋，像是害怕袋子里的东西突然摔碎或者被别人抢走。等到戴眼镜的男人年轻男人的手机当中传出来的声音发生变化，她才走出公交车的车厢。也正在这个时候，另外两名乘客刚好从前门上车。这两个乘客都是中年男人，肤色黝黑，脸庞泛红，衣衫褴褛，额头和脖子上都挂着茂密的汗珠，看上去像是刚刚结束时间足够长、强度也足够高的体力劳动。付完款之后，两个中年男人便依次走向距离前门比较近的座位，依次坐到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座位上，一声不吭。
齐承光缓慢地呼出一股悠长的气息，重新睁开双眼。他感觉到，从车窗当中吹进来的凉风正在减弱。几道亮光刚好从窗外显现出来，照亮这一座公交车站的站亭斜前方的一片区域。那一片区域是一片工地，四周全都被高大而坚固的金属板牢牢地围住，只有两个沿街的出入口。其中一个较小的出入口是供行人出入的，另外一个较大的出入口则是供车辆或者工程设备出入的。那几道亮光全都是装设在工地各处的灯发出的灯光，分别从两个出入口之内和金属板组成的围墙上方冒出来。有的灯光是从工地内部发出来的，有的灯光则是从工程器械的高处发出来的。对他而言，只凭那几道和他之间有一定距离的灯光，便能够隐约看到那一片工地外围区域当中的大体轮廓。他刚好看到，另外几个身穿和刚刚上车的两个中年男人差不多的工装的工人正在工地的边缘位置一起抽烟，有的人站在围墙边缘，有的人倚靠在围墙的内侧表面，有的人则蹲在地上。这样的场景，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嗡——”
手机突然再次开始振动。紧接着，来电铃声也从手机当中传出来。
“嗯……啊？”
齐承光当即从鼻腔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把脑袋转回来，从自己的裤兜里拿出手机。转眼之间，他便看到从来电显示页面当中显示出来的“钱总”二字，当即露出惊讶的表情，险些直接把手机从自己手里扔出去。他连续深呼吸两下，努力让自己重新平复心神，随后才接通电话。
“喂……喂，钱总吗？”
“小齐啊，你还没回到家吗？”钱达峰的语气显得既和蔼又平缓，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齐承光的尴尬和局促。
“啊？哦……”
齐承光再次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先把目光投向窗外，再把目光投向贴在车厢内部的行车路线图，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当即缓和几分。
“我……我在回家的路上呢……我已经坐上公交车，正在回家的路上……不过，我目前还没回到市区，还在郊区这边……要回到家，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
“嗯……那就好啊，”钱达峰停顿一下，随后重新开口，语气当中冒出几分疑问，“你刚才……一直都没看群里面的消息吗？我看到，小王在群里面说，你没和他们两个一起回去，我感到有点奇怪。然后，我刚才在群里面单独给你发过一条消息，你好像也一直都没有回复。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意外状况了呢。”
“啊？哦……是这样啊？”
齐承光连忙把手机从自己的耳边挪动到自己面前，将来电页面暂时关闭，随即打开自己的聊天软件页面，从已经几乎快要被各种新消息完全撑满的消息栏顶端当中找到工作群的聊天页面。他连续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先找到钱达峰专门发送给自己的那一条消息，再找到王腾飞和汤涌在群里发的一连串消息，随后重新把手机放到自己的耳边，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语速调整得更加平缓。
“不好意思啊，钱总……我刚才确实一直没有看手机，没注意到群里面的消息……是这样的，我们三个一起忙完工作之后，我突然想要在工厂周围的这一片区域走一走，尽可能地活动一下筋骨，就没有和小王、小汤一起回去……我的想法是，在工厂周围散一会儿步，然后再自己坐公交车回到我家去……在散步的时候，我想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脑袋放空，想要尽可能地缓解一下脑子里面的疲劳感，就一直都没有看手机，也就没注意到群里面的消息……”
“哈哈。”
钱达峰当即发出两声爽朗的笑声，说话的语气瞬间变得轻松几分。
“没事。你不需要这么着急。这没什么的。我能理解你。”
齐承光当即把自己的整个上半身往后挪动，让自己的后背牢牢地倚靠到座位的靠背上。他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擦掉再次从自己的额头表面冒出来的几滴汗珠。此时此刻，他很庆幸，钱达峰似乎没有听出他目前的真实状态，或者对这一点根本不在意。他一直都非常清楚，自己目前正在经历的一切难以用常理来解释的事都是不能被他能够接触到的人知道的。万一被其他人发现，他很难找出可靠的说服他人、让他人理解乃至接受这些事方法。想要在老板面前解释这样的事，尤其困难。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偶尔会突发奇想，完全是可以理解的，”钱达峰放慢语速，尽可能地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更清晰，语气却仍然是比较轻松的语气，“在我还像你们现在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曾经有过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甚至还曾经有过一些其他人都不一定能理解的想法。无论是想要突然辞职再出远门旅游，还是想要加入某些团体，或者是想要做一些其他人不能理解的事，这些想法我也基本全都曾经或多或少的有过。只不过，等到我年纪越来越大、组建完自己的家庭又开始自己创业之后，我就基本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就算偶尔还有，我也没精力再去把它们变成现实。在这一点上，我有时候还会忍不住有些羡慕你们呢。”
齐承光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没有立刻回答什么，只是把空着的那一只手平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尽管他很庆幸钱达峰没有对他今天的行为感到奇怪，他也觉得，自己不太能够理解钱达峰的这一段话，更难以和这一段话共情。他自己从小到大很少会有足以被自己身边的多数人认定为“奇怪”的想法。就算有，他也从来不敢或者不能把那些方法付诸行动。他小时候的生长环境和现在的生存环境都不允许他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更不具备让他把任何一种被他周围的人认定为“乱七八糟”的想法付诸行动的条件。而且，他还认为，就算他是真的想要在工厂周围的那一片荒地当中散步，这种想法也应该和“突然辞职去旅游”之类的想法不一样。只不过，他肯定不会直接对老板说出这样的想法。
“你现在没出什么事吧，小齐？能顺利地回到家并且及时地休息吧？”钱达峰再次开口。
“没什么事，钱总，”齐承光果断地回答，“我已经在公交车上，正在往回走呢。回到我的住处之后，我就会尽快地休息。我明天也能准时地到公司。不会耽误什么事的。”
“那就再好不过，”钱达峰显得比较满意，随即逐渐放慢自己的语速，“等你回到家之后，你就赶紧休息吧。明天一早，等大家都到齐之后，我们几个应该一起仔细地讨论恒兴厂那边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发生的事。不只是目前的这个合同的状况，也包括其他的事。”
“没问题，钱总。”
齐承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他知道，钱达峰没有单独提到目前正在进行中的合同并且还提到“其他的事”，意味着他们实际要面对的问题不只是他和王腾飞在验货的过程中发现的那些问题。这很可能决定，他们接下来还要不要或者能不能顺利地和这一家工厂继续合作下去。
“我已经给南厂长打过电话，”钱达峰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也逐渐变得愈加沉重，听起来让人感到十分坚定，甚至隐约散发出几分不容辩驳的威严，“在电话里，我已经明确地和他说过，我一定要在这几天之内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去他们那边一趟，并且要当面和他以及宋主任仔细地谈。这一次的问题，已经严重到影响我们及时地、准量地向客户交货的程度，还很可能会对我们和客户将来的合作造成严重的影响。从问题的严重程度来看，他们很可能根本没有认真对待我们交给他们的这个合同。这对我们来说，是不可容忍、更不可接受的。”
齐承光没有立刻回答什么，只是等候钱达峰继续把话说完。他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掌牢牢地握住自己身前的座椅的顶端。
“至于我什么时候过去，”钱达峰重重地停顿一下，随后继续说，“还要看我们在接下来几天当中的具体安排。要不要带你们几个一起过去，也需要等到明天早上讨论出结果之后再决定。无论是你，还是小王和小汤，都肯定很清楚：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事有很多，而且，几乎每一件事都不能马虎。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在有限的时间之内把足够重要的事安排好，再尽可能地把它们都做好。”
“没问题，钱总。”齐承光再次简短地回答。
“嗯，”钱达峰再次停顿一下，“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明天早上，我还会和你们几个讨论招聘新人的事。我会先听一听你们几个的意见，然后再做出关于这件事的安排。如果你们真心实意地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或者有自己的想法，最好都在明天早上当面提出来，然后大家共同讨论。这件事对我们公司接下来的发展同样是足够重要的，对你们每个人也都有关系。”
“没问题，钱总。我会说出我自己对这件事的意见的。”
齐承光仍然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没有多说一句话，更没有表达任何可能会让人误会的个人情绪。他忍不住想起王腾飞在恒兴厂食堂里随口说出来的那些话。哪怕王腾飞肯定不会在公司的工作群里面公开说那样的话，钱达峰肯定也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王腾飞说那些话的时候掩饰不住的个人情绪。他只希望，王腾飞不要忍不住在钱达峰以及两个女同事面前说出那些很容易让人不满并且引发争执的话。
“好，”钱达峰开始把自己的语速放慢，似乎对齐承光的回答感到很满意，“那就先这样吧，小齐。回到家之后，你就尽快休息吧。别让自己累坏。”
“好的，钱总。”
齐承光再次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问题，随即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前方。他注意到，从车厢两侧的车窗里显现出来的景物已经开始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灯光开始从道路两侧的沿街区域当中冒出来，并且照亮那些被围墙遮挡起来的区域。那些被围起来的区域几乎全都是工地，有的仍然在施工，有的则处于下班或者停工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