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二十八年,夏。
江西,分宜县,钤山脚下。
袁水之滨,有个镇子,名唤“弯腰镇”。镇名不雅,可名副其实——镇上的人见谁都弯腰,见官弯腰,见富弯腰,见生人弯腰,见熟人也弯腰。腰弯得久了,就直不起来了,连走路都像虾米。
这个镇子有桩奇事——家家户户供着一尊“媚神”。媚神不是泥塑木雕,是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巴掌大小,镜面磨得锃亮,可照出来的不是人脸,是一张张笑脸——嘴角上翘,眼角下弯,满脸堆欢,标准的媚笑。无论谁照,照出来的都是这副模样。
那面铜镜供在镇东头的“媚神庙”里。庙不大,香火极旺。每逢初一十五,方圆百里的官商士绅都来烧香,求的不是平安富贵,是“会笑”——会看人脸色,会逢迎拍马,会阿谀奉承。越会笑的人,官做得越大,生意做得越顺,日子过得越舒坦。这是弯腰镇人人信奉的道理。
守庙的是个老头,姓严,人称严叟。他年轻时也在朝中做过官,后来不知怎的回了乡,在这庙里一待就是三十年。他脸上永远挂着笑,可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动也不动。
这一年夏天,弯腰镇来了个年轻人。这人二十六七岁,姓杨,名继盛,字仲芳,保定府容城人。他是新科进士,授南京吏部主事,此番路过江西,是受友人之托,顺道来分宜县办一件私事。他早就听说分宜有个“弯腰镇”,镇上的人个个会弯腰,心里鄙夷,本不想来。可办事必经此地,只好硬着头皮进来。
一进镇子,杨继盛就觉出不对了。街上的人见了他,齐刷刷弯腰,脸上堆着一样的笑,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走快,他们弯腰;他走慢,他们也弯腰;他停下来,他们就不动了,弯着腰,笑着,等他的下一步。
“你们这是做什么?”杨继盛皱眉。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腰弯得像张弓,笑眯眯地说:“大人息怒。这是本地的规矩。见了贵人,就得弯腰。弯得越低,越恭敬。”
“恭敬在心,不在腰。”
老者笑了笑,没接话,领着杨继盛去了驿馆。安顿好后,杨继盛出门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媚神庙前。他看见庙里供着一面铜镜,香炉里的香灰堆得像小山,便问身边的随从:“这是供的什么?”
随从是本地人,压低声音说:“杨大人,这是媚神。求官求财最灵验。您要不要进去拜一拜?”
“拜它?”杨继盛冷笑,“我杨继盛顶天立地,不求人,不拜鬼。”
随从不敢再说了。可杨继盛心里好奇,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严叟迎上来,弯腰九十度,笑容满脸:“这位大人,您是来照镜子的,还是来求签的?”
杨继盛没理他,径直走到铜镜前,低头一看——镜子里映出一张笑脸。嘴角上翘,眼角下弯,满脸堆欢,可那不是他的脸。他的脸方正刚毅,从不作此谄媚之态。
“这镜子有问题。”杨继盛说。
严叟笑眯眯地摇头:“镜子没问题。是大人您心里有笑,只是不肯露出来。”
杨继盛冷哼一声:“我心里有没有笑,我自己知道。这镜子照的不是人,是鬼。”严叟笑而不答。
杨继盛拂袖而去。可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金銮殿上,面前坐着皇帝。皇帝问他:“杨继盛,你可知罪?”他跪下,磕头如捣蒜,嘴里说着“臣知罪,臣万死”,脸上挂着白天在镜子里见过的那种笑。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这镜子……邪门。”
第二天,杨继盛没有离开弯腰镇。他找到严叟,要问清楚这媚神的来历。
严叟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一边用袖子擦那面铜镜,一边慢悠悠地开口。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弯腰镇本不叫弯腰镇,叫“直节镇”。镇上出过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姓严,叫严嵩——不是后来那个权倾朝野的严嵩,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这个严嵩,是弘治年间的进士,为人刚直不阿,在朝中做御史,弹劾过刘瑾,得罪过焦芳,几次下狱,几次复起。他死的时候,身无长物,连棺材都是同僚凑钱买的。
直节镇的人为了纪念他,在镇东头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四个字:“刚直不阿。”每逢子弟出门求学做官,都要到碑前拜一拜,求严嵩在天之灵保佑他们挺直腰板做人。
可后来,镇上出了另一个人。这人姓赵,叫赵逢迎。赵逢迎也是进士出身,可他才学平庸,考了三次才考中,名次靠后,被分到一个偏远小县做知县。他不甘心,四处钻营,终于找到了门路——给朝中的权臣送礼。他没钱送礼,就送“笑”。他每次进京述职,都带着一张笑脸,见人就笑,逢迎拍马,无所不用其极。
权臣问他:“你叫什么?”他弯腰到地:“下官姓赵,名逢迎。”权臣笑了:“这名字起得好。”他连忙说:“下官的名字,就是为大人起的。”权臣大喜,提拔他做了知府。他又笑,又拍,又攀附,一路升到了布政使。
赵逢迎晚年回到直节镇,见了严嵩的碑,冷笑一声,让人把碑砸了。“刚直不阿?刚直不阿有个屁用。严嵩一辈子刚直,最后穷死了。我赵逢迎一辈子逢迎,富了一辈子,贵了一辈子。你们说,谁对?”
镇子里有人不服,说:“严嵩是对的。做人不能没骨头。”赵逢迎笑了:“骨头?骨头能当饭吃?你们看看我这辈子,再看看他家子孙。他子孙穷得叮当响,我子孙个个穿金戴银。你们要学他,就一辈子穷;你们要学我,就一辈子富。”
镇子里的人动摇了。他们开始学赵逢迎,见人弯腰,见人笑,见人说好话。刚开始只是为讨生活,慢慢地,就成了习惯。成了习惯,就改不了了。
赵逢迎死后,他的子孙把那面铜镜——他生前每天照的那面镜子——供在了庙里,称他为“媚神”。有人说,那面镜子有灵性,能照出人心里最想变成的样子。你心里想笑,它就照出笑;你心里想弯,它就照出弯。你心里要是有骨头,它就照不出东西来。
故事讲完了。杨继盛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媚神,就是赵逢迎?”
严叟点点头。“就是那个一辈子只会笑的人。”
“可你们把他当神供?”
严叟苦笑。“大人,您知道这镇上的人为什么拜他吗?不是因为他神,是因为他有用。他教的那套,在官场上、在生意场上、在人情场上,都好使。笑脸迎人,弯腰办事,谁都不得罪,谁都喜欢。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顺风顺水,死了还有人供着。你说,他错了吗?”
杨继盛盯着严叟,一字一句地说:“他错了。错在他把人做成了狗。狗会摇尾巴,会看脸色,会讨好人。可人不是狗。人站着走路,不是趴着爬。”
严叟不笑了。他脸上的笑容像面具一样僵住,慢慢剥落,露出一张疲惫的、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大人,您说得对。可您知道吗?这世上,站着走路的人,有几个没摔过?摔倒了,还站得起来吗?”
杨继盛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出了庙门,回到驿馆,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吏部尚书的,内容只有一个——弹劾分宜县知县徇私舞弊、纵容歪风邪气。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撕了。
不是不敢,是不能。他刚入仕途,根基未稳,贸然弹劾一个知县,不但扳不倒对方,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官不是打抱不平,是慢慢来。慢慢来,才能做成事。”他把撕碎的信纸扔进火盆,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在弯腰镇住了五天,杨继盛办完私事,准备离开。临走那天,他又去了一趟媚神庙。庙里香火依旧,人来人往。他站在铜镜前,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映出的,还是那张笑脸。嘴角上翘,眼角下弯,满脸堆欢。他盯着那张笑脸,忽然笑了。不是镜子里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冷的,硬的,像刀。
他对严叟说:“这镜子,我迟早有一天砸了它。”
严叟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继盛离开弯腰镇,去了南京赴任。他把那面铜镜的事压在心底,可没有忘记。他记住了赵逢迎,记住了那张笑脸,记住了那些弯腰的人。他告诉自己,这辈子,绝不弯腰,绝不说一句违心的好话,绝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后来,他做到了。嘉靖三十二年,他上疏弹劾严嵩——“十大罪状,五奸可诛”。那封奏疏,字字如刀,句句如剑,把严嵩骂得体无完肤。严嵩大怒,将他下狱,廷杖一百,打得皮开肉绽,死而复生。有人劝他:“你服个软,认个错,就能活。”他说:“我没错。我不认。”他在狱中用碎瓷片刮去腿上的腐肉,刮得骨头都露出来了,哼都不哼一声。
嘉靖三十四年,杨继盛被处斩。临刑前,他赋诗一首:“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刽子手举刀时,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说:“让天下人知道,杨继盛站着死的。”
消息传到分宜县,弯腰镇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傻子,有人骂他是疯子,还有人偷偷竖起大拇指。严叟那天没有开门,他坐在媚神庙里,对着那面铜镜,照了很久。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没有笑容的脸。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干的,硬的。他忽然笑了,不是奉承的笑,是释然的笑。
“赵逢迎,你赢了八十年。可有人,没输。”
那道低矮的门槛,他跨过去了,却用了半生。而那面铜镜依旧在庙中散发着幽光,照见每一个在权势面前弯下腰的人——弯得太久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只有那些宁折不弯的人,哪怕死了,脊梁骨还撑着一片天,让人知道,人,终究不是狗。
神谱诠释:
神祇: 媚神(逢迎司)
出处: 明嘉靖年间江西分宜县弯腰镇媚神庙遗址。庙毁于清初,铜镜流失,仅存庙基残砖。
本相: 本为直节镇进士赵逢迎,才学平庸却精于逢迎拍马,凭一张笑脸攀至布政使。其面铜镜能映照人心所向——心中无骨者,照出媚笑;心有正气者,镜中无相。此神非仙非圣,乃人性中谄媚之恶所化,使人弯腰屈膝,以奴颜婢膝换取富贵平安。
理念: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站着,是一直站着。弯腰容易,站直了难。因为弯着弯着,就忘了自己本来是直的。你以为你在笑,其实是脸上长了褶子;你以为你在弯腰,其实是脊梁断了。媚神不是来害人的,是来让人看看——你把自己弯成什么样了。你对权势笑,对金钱笑,对一切比你有用的东西笑。可你对自己笑过吗?你照镜子的时候,还认得镜子里那张脸吗?不认得了。不认得了,就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