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门关上之后,里面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的嘀嘀声——不对,没有心电监护,那是倒计时的声音,一秒一秒地跳。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刺眼得很,“02:45:00”在往下掉。
周工站在控制台前,手指还在键盘上抖。他深吸一口气,说:“远程无法解除。黑客锁死了所有的远程接口,物理断开也无效。唯一能阻止熔毁的办法,就是破坏每个核电站核心控制板上的那颗主控芯片。三座电站,深圳、惠州、江门,每座一颗。三小时之内要赶到三座城市,不可能。”
李建国没说话。他叼着螺丝刀,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两秒,三秒。
“不破坏。”他终于开口了,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重写一个新系统,覆盖后门。”
周工瞪大眼睛:“三小时写一个新系统?你是人还是神?”
李建国把螺丝刀叼回去,嘴角扯了一下:“我是修东西的。”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林晓月想扶他,他摆手。他走到控制台前,从周工手里抢过键盘,手指在上面敲。不是打字,是调程序——他用的是最老的命令行界面,没有鼠标,没有图标,只有绿色的字母一行一行往上滚。
“核电站的控制系统用的是嵌入式Linux,内核版本很老,有漏洞。”李建国一边敲一边说,“后门程序就是利用了其中一个漏洞植入的。只要我把漏洞补上,用我自己的代码接管控制权,就能覆盖后门。”
“三小时写一套嵌入式系统?”周工还是不信。
“不用全写。”李建国说,“核心模块我已经写过了。芯片矩阵的驱动代码,两个月前我就写好了,存在我店里那台旧电脑的硬盘里。周工,你去帮我取过来。”
周工转身就跑。
“等一下!”李建国叫住他,“把启航的货车开去,硬盘在杂物间铁柜第二层,红色硬盘。”
周工点头,和陈启航一起跑了出去。陈启航跑得快,几步就到了门口。林晓月喊了一声:“启航哥,开车小心!”
“知道了!”陈启航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远。
控制室里只剩下李建国和林晓月。倒计时还在走,“02:30:00”。
李建国从控制台前面转过身,看着林晓月。
“闺女,你过来。”
林晓月走过去。李建国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说:“等下我要你们帮我。我一个人搞不定三座电站。”
“我连电路图都看不懂。”林晓月说。
“不用看懂。”李建国说,“你听我口令。我说摸哪个引脚你就摸哪个,我说切哪根线你就切哪根。你手稳,你是医生,缝血管都不抖,焊电路板也一样。”
林晓月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上有烫伤的疤、割伤的痕、被玻璃扎过的印子。她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周工抱着一个红色硬盘跑回来了。陈启航跟在他后面,怀里还抱着三个工具箱——一个是他自己的,修车用的扳手螺丝刀;一个是李建国的,电烙铁万用表;还有一个是杂牌的,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
李建国把硬盘接到控制台上,开始拷数据。进度条走得慢,倒计时已经“02:10:00”。
“周工,你过来。”李建国说,“你学过电容怎么听?笔记带了吗?”
周工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得页角都卷了。他指了指其中一页:“弹电容听回音,好的闷,坏的脆。”
“行。”李建国说,“你去惠州电站。那座电站的控制板用的电容批次老,最容易出问题。你到了之后,连线给我,我告诉你换哪个。”
周工点头。
“启航。”李建国转向陈启航,“你修车修了八年,ECU怎么修的你懂。江门电站那边,控制板的供电模块容易短路,你得会测电压。”
“我万用表用得熟。”陈启航说,“你指哪我测哪。”
“好。”李建国说,“晓月去深圳。深圳那座电站的控制系统最新,但主板有个通病——B7引脚容易虚焊。你需要补焊。”
“我没焊过。”林晓月说。
“你缝过伤口。”李建国说,“一样的手稳。”
他打开地图,在屏幕上画出三座电站的位置。深圳,离珠海一百二十公里;惠州,一百六十公里;江门,九十公里。
“周工去惠州,启航去江门,晓月去深圳。周工,你开我的车。启航,你开你的货车。晓月,你坐周工的车到了深圳之后,那边会有车接你。”
“你怎么知道深圳有人接?”林晓月问。
李建国没回答。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王婶,你侄子在深圳开出租是吧?让他到核电站门口等着,车牌号等下我发你。”
挂了。
林晓月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倒计时“01:45:00”。
三个人分头出发了。控制室里只剩李建国一个人。他坐在轮椅上,把轮椅推到控制台正中间,面前是四块屏幕。中间那块是珠海电站的主控界面,左边三块是用来远程连接深圳、惠州、江门的视频通话窗口。还没接通,屏幕上只有一片黑色。
他把耳朵贴在控制台的数据流输出口上,听了几秒。那个接口是调试用的,会发出高频的嘀嘀声,人耳听不到,但他能听到——不是真的听到,是感觉到。他做了一辈子维修,电路板发出的每一种频率,他的手指都能感觉到。
“珠海这边的主控芯片没问题。”他自言自语,“后门在子站,三座子站的子站。”
他开始写代码。不是用键盘,是用螺丝刀。他拆开控制台的面板,露出里面的电路板,用螺丝刀在一个空焊盘上刻字。那不是代码,是跳线——他用焊锡和导线在电路板上搭出一条新的通路,绕过被后门锁死的部分。这是他的绝活,不用写程序,直接改硬件。
倒计时“01:30:00”。
第一块屏幕亮了。周工的脸出现在上面,背景是颠簸的车厢。
“李工,我上高速了。”
“到了给我信号。”李建国说。
第二块屏幕亮了。陈启航的货车里有车载视频,他在中控台上架了一个手机,能看到他自己和前面的路。
“老李,江门方向车不多,我能跑一百二。”
“注意安全。”
第三块屏幕亮了。林晓月坐在周工车的副驾驶,手里拿着李建国给她的那把电烙铁。
“爸,我到了深圳之后,进电站要什么证件?”
“你就说你是李建国的闺女,没人敢拦你。上面打过招呼了。”
林晓月点了点头。
倒计时“01:15:00”。
周工最先到。他把车停在惠州核电站门口,保安拦了一下,他亮出工作证,让进去了。他找到控制室,里面的值班工程师认识他,让出了操作台。周工打开视频通话,李建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周工,你面前的控制板,左上角第三颗电容,你弹一下。”
周工伸手弹了一下。“叮——”声音很脆。
“坏的,换掉。”李建国说,“你工具包里有电容,找一百微法的,蓝色的那个。”
周工翻了翻工具箱,找到了。他拿起电烙铁,手有点抖——他不是干这个的,他是搞行政的。但他看了一眼笔记本上自己记的那些要点:烙铁三百度,先加热焊盘,再送锡,电容有正负极,长脚正短脚负。他深吸一口气,按着步骤,焊上了。
“好了。”他说。
“再弹一下。”
“咚——”闷的。
“行了。”李建国说。
倒计时“00:55:00”。
陈启航到了江门。他跑着进了控制室,值班的人认识他——他之前帮电站修过通勤车。他连上视频,李建国说:“启航,你那边供电模块的电压不稳,你测一下第三组输出电压。”
陈启航拿出万用表,表笔点在测试点上。数字一直在跳,12伏、9伏、15伏,稳不住。
“电容老化了。”李建国说,“你从报废ECU上拆一个同规格的换上。”
陈启航翻开工具箱,里面有一堆从废车上拆下来的电容。他找到一个同型号的,用电烙铁换上。再测,电压稳了,12伏一动不动。
“行了。”
倒计时“00:40:00”。
林晓月到了深圳。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在核电站门口差点绊倒。她一路小跑到控制室,值班的工程师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她的白大褂愣了一下。
“你是医生?”
“我是李建国的闺女。”林晓月说,“让我用操作台。”
小伙子让开了。林晓月连上视频,李建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闺女,B7引脚,你找一下。在主板右下角,标着B7。”
林晓月低头找。主板上密密麻麻全是芯片和焊点,她找了十几秒,找到了。B7引脚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旁边有一个很微小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虚焊了。”李建国说,“你用电烙铁,三百度,点一下就行。”
林晓月拿起电烙铁。她的手在抖。她缝过人的血管,缝过肠子,缝过皮肤,但从来没焊过电路板。她深吸一口气,把烙铁头点在B7引脚上,锡化了,流进裂缝里,表面张力拉出一个光滑的弧面。
“好了。”她说。
李建国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说:“你比你妈手稳。”
林晓月没接话。
倒计时“00:20:00”。
三座子站的主控板都修好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后门程序是三段式的,子站修好没用,主站会被锁死。只有把主站的后门也覆盖掉,三座子站才能同步解锁。
李建国面前的主控制台上,四块屏幕全亮着。中间那块是珠海主站的系统,左边三块是周工、陈启航、林晓月的脸。
“现在,我要写一个新系统,覆盖后门。”李建国说,“你们不用懂,只需要听我口令。我说切哪根线,你们就切哪根线。我说焊哪个点,你们就焊哪个点。”
三个人同时点头。
李建国闭上眼睛,想了五秒钟。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不是电路图,是一只表,上面标着每一座电站需要操作的引脚。深圳要动C1、C2、B7,惠州要动A3、B5、D8,江门要动C3、C4、D1。
他睁开眼。
“所有人注意。第一轮操作,听我口令。”
他把耳朵贴在主控制台的数据流输出口上。那个口子贴着主板,主板震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频率。21赫兹是好的,35赫兹是坏的。
“周工,你那边有个虚焊,A3引脚。”
周工找到了A3,补了一烙铁。
“启航,你那边D8引脚有冷焊点,融化重焊。”
陈启航照做。
“晓月,C2引脚旁边有残留焊锡短路,用吸锡带吸掉。”
林晓月拿起吸锡带,吸掉了多余的锡。
倒计时“00:12:00”。
李建国把主控制台的面板整个拆开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线,红的黑的黄的绿的,像一团乱麻。但他知道每一根线是干嘛的。他拿起螺丝刀,在导线束里找出两根——一根是后门程序的供电线,一根是后门程序的信号线。
他不切断它们。他要改的是它们的走线。
他用螺丝刀挑起两个焊盘,把两根线调换了位置。后门程序还在跑,但它跑的路径变了,原本要送出去的数据,现在送进了李建国自己写的代码模块里。
“第二轮操作。”
他又把耳朵贴在主板上。
“深圳,B5引脚对地短路了,你查一下旁边有没有电容掉了。”
林晓月找了找。一个芝麻大的电容歪了,一脚悬空。她用电烙铁扶正,焊上。
“惠州,D8引脚旁边有个电阻烧了,色环是红红棕,两千两百欧,换一个。”
周工在工具箱里翻了半天,找到了。
“江门,C3引脚有残留焊锡,用螺丝刀刮掉。”
陈启航拿起螺丝刀,刮了一下。焊锡掉了,露出底下发亮的铜箔。
倒计时“00:05:00”。
李建国的手开始抖了。不是紧张,是累了。他受了重伤,刚做完手术,在轮椅上坐了三个小时,还在不停地写代码、焊电路。他的胸口开始疼,纱布下面渗出了血。
他没停下。
他把主控制台上的最后一块芯片也改完了。那是一颗FPGA,负责整个电站的数据通信。他用了四十分钟,改了它内部的逻辑结构,让后门程序失去了所有出口。
“第三轮操作。”
他对着四块屏幕说:“所有人听我口令——三、二、一,切断C3引脚!”
四把螺丝刀同时落下。
四座电站,四个控制台,四块主控板,四个C3引脚,同时切断。
倒计时停在“00:00:01”。
大屏幕上的数字不动了。红色的倒计时还亮着,但不再跳了。三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一行黄字:“系统重启中。”
又过了五秒,黄字变成绿字:“系统重启成功。后门程序已清除。所有系统正常运行。”
李建国瘫在轮椅上。他的手从控制台上滑下来,螺丝刀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很脆。
四块屏幕里,三个人也同时瘫了。周工坐在椅子上,帽子歪了,脸上全是汗。陈启航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螺丝刀,指节发白。林晓月趴在控制台上,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笑。
“爸,你修好了。”她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有点沙哑。
李建国看着屏幕,笑了。他叼着螺丝刀,说了句:“老子这辈子修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地球。”
三个月后。
人民大会堂,颁奖典礼。舞台很大,灯光很亮,下面坐了上千人。李建国穿着一件工装裤上台,兜里别着螺丝刀。他没有穿西装,也没有打领带,就是平时干活那身行头,只不过洗过熨过,看起来还挺利索。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手上的疤还没褪完,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主持人递过奖杯。奖杯是水晶的,透明的,沉甸甸的。李建国接过奖杯,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个奖杯能修收音机吗?”
全场笑了。前排的领导笑得最大声,后排的记者笑得直拍大腿。
林晓月坐在台下第一排,穿着裙子,难得打扮了一回。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王婶也来了,坐在林晓月旁边,穿着一件碎花的新衣服,嘴里嘟囔:“老李真出息,修东西修到人民大会堂来了。”
陈启航坐在第三排,穿着西装,脖子上的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不太适应这种正式场合,手都不知道放哪。
周工没来。他被调离了原岗位,接受调查。走之前他来看了李建国一次,说了句“对不起”。李建国说:“该还的还,该还完的就翻篇。”
颁奖结束后,李建国没有参加晚宴。他坐夜班的火车回了珠海。第二天一早,他推开维修店的门,王婶端着豆浆站在门口。
“老李,你看看。”王婶指了指自己早餐店的招牌。
上面挂了一块新的牌匾,白底红字:“核能豆浆·终身免费李建国”。
李建国看了三秒钟,说:“我豆浆钱从你房租里扣。”
“你敢!”王婶骂了一句,然后把豆浆递给他。
李建国接过豆浆,坐在店门口喝。王婶在旁边择菜,突然说了一句:“老李,你以后别修核电站了,修修我的豆浆机就行。”
李建国叼着螺丝刀,含含糊糊说了一个字:“行。”
半个月后,台南。
西山公墓在山腰上,风很大。李建国站在两排墓碑前面,一排十四座,是他自己的家人。旁边新立了两座,是林晓月的亲生父母。林晓月跪在新墓碑前面,烧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不冷不热。
李建国把一瓶汾酒打开,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没本事救你们。”他说,声音不大,“但我救了你们的子孙。”
林晓月磕了三个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挽着李建国的胳膊,往山下走。
“爸,你以后打算干嘛?”
“修东西。”
“还修核电站?”
“看情况。”
“收音机呢?”
李建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他没说话,笑了笑。
维修店杂物间,那台老式收音机的红灯又亮了。这次不是嘀一声,是一串完整的播报:“全球能源警示——月球基地核聚变堆故障,预计七十二小时后核心温度超标。请相关部门做好准备。”
李建国推开门,走过去,拍了拍收音机的外壳。红灯还在亮,播报又重复了一遍。
他叼着螺丝刀,自言自语:“这破玩意儿,到底是哪个孙子给我寄的?”
他抬头看窗外的月亮。珠海的夜空挺透,月亮很圆,挂在半空中,像个大大的灯泡。
李建国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闺女——林晓月站在门口,也看着月亮。
“修到月球去了?”他笑了。
林晓月也笑了。
收音机没再响。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