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林晓月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在她手上。她把洗手液涂满手掌、手背、指缝、指甲,一遍一遍地搓。她洗了四遍手,比平时多用了两倍的时间。不是因为她更认真了,是因为她的手在抖。
她不想带着抖的手进手术室。
第五遍洗完,她举起双手,肘部推开门,走了进去。护士帮她穿上手术衣,把手套套好。无影灯已经打开了,照得手术台上的人一片惨白。李建国躺在那里,脸上全是血,衣服被剪开了,胸口和肚子露在外面。她的视线落在他胸口那道旧疤上——那道从肩胛骨划到腰的疤,在无影灯下显得更深、更长。
麻醉师报数:“血压70/45,心率50,血氧88%。”
林晓月走到手术台边,低下头看了看李建国的脸。他闭着眼睛,嘴唇上没有血色,呼吸很浅很快。
“准备开腹。”她说。
护士递过手术刀。林晓月接过刀,手没有抖了。这不是因为她不紧张,是因为刀很重,重到她的手抖不动。她握着刀,在李建国的腹部正中线切了下去。皮肤划开,脂肪划开,筋膜划开,血渗出来了。
“吸血。”
护士把吸引器伸进去,血水被吸走,露出下面的组织。
林晓月一层一层往下分,找到腹膜,切开,进入腹腔。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没找到出血点。肝脏没事,胃没事,肠子没事。
“血压65/40。”麻醉师的声音高了半度。
林晓月把手往左摸,摸到脾脏区域。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是血凝块,很大一块,把脾脏包住了。
“脾脏破了。”她说。
她把手伸得更深,想把脾脏托起来看看破裂的位置。但里面全是血,看不清。她试了几次,每次手指伸进去,血就往外涌。
“血压60/40,心率45。”
林晓月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脾脏破裂的出血点找不到,她就没法止血。病人会死在台上。
“输血浆。”她说。
护士挂上血浆,调快滴速。
“再输两个单位红细胞。”
“血库说还要十分钟。”
“打电话催!”
护士去打电话了。手术台上只剩下林晓月和器械护士。无影灯的光很刺眼,照得她眼睛发干。李建国的血压还在掉,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直在往下走,像时间在倒流。
林晓月把手伸进腹腔,用手指去摸脾脏的下缘。血太深了,什么都摸不到。她闭上眼睛,想靠触觉去分辨。但血是热的,组织也是热的,手指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脾。
“血压55/35。”
麻醉师的声音已经变了,开始慌了。
林晓月睁开眼,准备叫主任来。她不是主刀医生的料,这种大手术,她应该让更有经验的人来做。她刚要开口,手术台上的人说话了。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没电的收音机。
“芯片……引脚B7……虚焊……”
林晓月愣住了。
她低头看李建国的脸。他还是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又说了一遍:“引脚B7……虚焊……”
她爸在说梦话。不是做梦,是半昏迷状态下的呓语。他在修东西,在焊电路板,在说那些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
林晓月盯着他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舌尖品芯片。
她爸教过她。不是专门教的,是每次她来店里,他在焊电路板的时候都会说几句。她没当回事,觉得那是一个疯老头的怪癖。但现在,在这个手术台上,在血压往下掉、心率往下掉、人快死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些话。
“好的芯片,用舌尖一沾就知道。纯的,涩的,还有一点点咸。”
“电容漏液了,味道是苦的。”
“电阻烧了,有焦味,舌尖能尝出来。”
“血也是一样的。”有一次她爸喝完酒,说了一句,“血的味也能分。动脉血甜,静脉血苦,脏器血腥,坏死组织酸。”
她当时以为他喝多了。
现在她信了。
林晓月把右手从腹腔里抽出来,脱了手套。
“林医生,你干嘛?”器械护士喊。
林晓月没理她。她走到手术台的头部,弯下腰,用舌尖在李建国的嘴角舔了一下。血的味道在她舌尖上炸开——咸的、腥的、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苦。
她又舔了一下,这次舔的是他脖子上的血迹。味道不一样了,苦味少了,多了一点涩。
她闭上眼,回忆她爸说的那些话。动脉血微甜——她没尝到甜味。静脉血苦涩——她尝到了苦,但不够苦。脏器血带腥——腥味有,但那是血液本身的腥,不是脏器破裂的味道。坏死组织血酸臭——酸臭?没有。
她没有找到那个味道。
她睁开眼,绕到手术台的侧面,弯下腰,在李建国左肋下方的伤口处舔了一下。
这一次,味道不一样了。
咸的,腥的,甜的——不对,不是甜,是酸。微微的酸,像没熟的果子,又像生锈的铁。酸得发涩,涩得舌头根发紧。她想起来了。她爸说过:“坏死组织的血,酸得像醋。”
就是这个味道。
林晓月猛然睁开眼,把手重新伸进腹腔。这一次她没有摸脾脏的下缘,而是往上摸,摸到了脾脏的背面。手指触到了一个裂口,不大,不到一厘米,但很深。血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不是脾脏体部的破裂,是脾脏背膜的撕裂。
“左肋下方,脾脏背膜撕裂!”她喊出来了。
护士愣了一下:“这能舔出来?”
林晓月没理她,转头对器械护士吼:“止血钳!长弯的!”
器械护士递过止血钳。林晓月把手伸到脾脏背面,夹住那个裂口,轻轻一提,血止住了。
“血压开始回升。”麻醉师的声音平静了一些,“75/50。”
“缝线。”林晓月说。
她开始缝脾脏。不是全切,是修补。裂口不大,缝了几针就收住了。血不再往外涌了,腹腔里的血被吸引器吸干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组织。
“血压90/60。”
“心率80。”
麻醉师的声音有了温度。
林晓月把腹腔冲洗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出血点,开始关腹。一层一层缝,腹膜、筋膜、皮下、皮肤。最后一针打完结,她放下针持,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手套上全是血,手术衣上全是血,鞋上也是血。
她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无影灯还亮着,照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闭眼,她盯着手术台上那个人——那个躺在那里、肚子上缝着线、嘴角还沾着她舔过痕迹的人。
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她坐在手术室的地上,满脸是血,笑了。
“爸,你修好了。”她小声说。
没人听见。
李建国被转进了ICU。心电监护的线贴在他胸口,输液的管子插在手背上,肚子上的伤口用纱布盖着。他还没醒,但呼吸平稳。
林晓月换了衣服,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她没进去,不是不想,是进不去。ICU有探视时间,家属不能随便进。她是医生,但在这扇门后面,她不是医生,是家属。
走廊尽头,周工来了。他走得很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文件。
“李工怎么样?”他问。
“手术成功了,还在昏迷。”林晓月说。
周工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很难看。他把纸袋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晓月。
“你看看这个。”
林晓月接过去,是一份网络舆情的打印件。标题是黑体大字:“珠海维修店老头造假核技术,骗取国家经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赵氏能源内部人士透露,李某某所谓核能技术纯属骗局,其展示的芯片矩阵已被证实为伪科学。”底下还有评论,几百条,全是骂的。
“赵鸿远放的风。”周工说,“媒体已经开始跟进了。上面迫于压力,暂停了项目。”
“暂停?”林晓月站起来,“我爸刚做完手术,命都差点没了,他们暂停项目?”
“不是上面想停,是舆论压力太大。”周工把文件收回去,“赵鸿远这招玩得漂亮。他不是直接反对项目,是把事情闹到网上,让公众来‘监督’。上面扛不住,只能先暂停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李工的技术是不是真的。”
林晓月想骂人。但她没骂。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需要我爸做什么?”
周工犹豫了一下,说:“上面说了,给您三天时间,拿不出可验证的证据,项目取消,李工还得坐牢。”
“坐牢?!”
“非法持有核材料。赵鸿远的举报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林晓月的手攥成了拳头。她看了看ICU的门,又看了看窗外。珠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三天。”她说。
“三天。”周工说,“三天之后,专家组到珠海。如果拿不出证据,一切结束。”
周工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林晓月一个人。她坐在长椅上,盯着ICU的门,盯着那扇玻璃窗后面她爸的脸。
下午四点,李建国醒了。林晓月换上隔离衣,走进ICU。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
“爸。”
李建国睁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人。
“你哭了?”他问。
“没有。”林晓月说。
“你眼睛红的。”
“那是累的。”
李建国没再问。他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又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纱布。
“脾脏又破了?”
“嗯,缝了。”
“缝了几针?”
“三针。”
“手艺不错。”李建国说。
林晓月没接话。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李建国的手。
“爸,赵鸿远在网上说你造假。项目停了。上面给了三天时间,拿不出证据,你坐牢。”
李建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三天够了。”他说。
“你现在这样,能干嘛?”
“不用我干嘛。”李建国说,“东西做好了,在他们手里。只需要接上电,让他们看。”
“那你怎么证明?”
李建国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嘴唇是白的,眼窝是凹的,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很亮,很笃定。
“闺女,把我修的那个电饭煲拿来。”
林晓月愣住:“哪个?”
李建国嘴角扯了一下:“煮芯片那个。”
林晓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她懂了。那个电饭煲,那个她爸用来煮电路板的旧电饭煲,内胆上还粘着米粒的那个——那不是煮饭的锅,那是一个便携式的芯片矩阵演示平台。他把整个系统装进了一个电饭煲里。
“你什么时候做的?”
“第一版就做的。”李建国说,“本来想当备用,没想到真用上了。”
林晓月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我去拿。”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
“嗯。”
“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李建国没回答。
林晓月没再问。她推开门,走了。走廊里,她跑了起来。
ICU病房里,李建国躺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螺丝刀。他把螺丝刀叼在嘴里,盯着天花板,像在等什么。心电监护的嘀嘀声在房间里回响,和那台收音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