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就出了院。
胸口缠着绷带,手上裹着纱布,嘴里叼着螺丝刀。林晓月帮他办了出院手续,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周工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一辆灰色的国产SUV,车身有点脏,后座堆满了文件夹和泡面桶。周工自己开车,看到李建国出来,下车帮他开了车门。
“李工,您这身体行吗?”
“死不了。”李建国上了车,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问,“厂房怎么样?”
周工发动车子,递过来一份文件:“赵氏能源签了合作协议,厂房也批下来了。珠海西区,赵氏能源的核级厂房,以前做核废料处理的,设备齐全,环评安评都有。”
李建国翻开文件,看了几页。全是官话套话,但他注意到一行小字:“合作期内,乙方(李建国)不得将技术转让给第三方。”
“赵鸿远写的?”
“他起草的,上面批了。”周工说,“赵鸿远那孙子面上配合,背地里肯定憋着坏。我查过了,那厂房三年没开工了,设备大部分都锈了。”
李建国叼回螺丝刀:“他巴不得我失败,我就偏要干成。”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珠海西区。厂房在一片工业区的角落里,周围全是荒草,路都烂了。车开进去,轮胎碾过碎石,扬起的灰尘遮住了后视镜。
厂房很大,钢结构的,顶棚有十几米高。门口的铁门锈得推不动,周工拿撬棍撬了半天才打开。里面一片漆黑,周工摸到电闸,推上去,灯没亮。他又推了几个,终于有一排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灯光下,厂房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地上全是灰,厚得像铺了一层地毯。设备倒是不少——几台大型数控机床,一排测试台,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但全都生了锈,有的机床导轨上长了绿色的霉斑。
周工叹了口气:“只有这些。”
李建国走过去,看了看那几台机床。他用手摸了摸导轨,用手指甲刮了刮锈迹,又蹲下去看电控柜里的电路板。
“还能用。”他说,“清洗一下就行。”
“那这些呢?”周工指了指那些仪器。
李建国打开一个示波器的外壳,看了看里面的电路板。电容鼓包了,电阻烧黑了,但芯片没坏。
“能修。”
“全都能修?”
“大部分。”李建国站起来,看着这间空旷的厂房,算了一下,“设备够,但材料不够。我需要大量电子元器件,电容、电阻、芯片、PCB板,各种各样的。”
周工皱眉:“新的?”
“新的买不起,旧的就行。”李建国说,“越旧越好。”
“去哪找?”
李建国没回答。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你送我回店里。”
周工把他送回维修店。李建国没进门,他站在老街上,挨家挨户敲门。
先敲王婶的门。
“王婶,你家有没有旧家电?电视机、电饭煲、微波炉,什么都行。”
王婶愣了下:“你要收破烂?”
“不是收破烂,是拆零件。”李建国说,“有用的我留下,没用的我给你装回去。”
王婶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她转身进屋,十分钟后,门口堆了一堆东西——一台二十寸的CRT电视机,外壳发黄;三个电饭煲,内胆都刮花了;两个微波炉,门铰链坏了;还有一台洗衣机,外壳生锈了。
“十年的破烂全在这儿了。”王婶拍拍手,“老李,你要是能把我那台豆浆机修好,这些东西白送你。”
李建国看了看那堆东西,笑了:“豆浆机早修好了,你没来拿。”
王婶也笑了。
接着敲老张的门。老张正在和面,满手面粉。
“老张,你店里的旧电器呢?”
“什么旧电器?”
“冰柜、风扇、灯管,什么都行。”
老张想了想,搬出来一台坏了的冰柜。压缩机烧了,但电路板是好的。李建国看了一眼,说:“行。”
然后是陈启航。陈启航最干脆。他开来一辆货车,后车厢里堆满了东西——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ECU模块,几百个,全是一个型号。
“修车厂攒了三年的,本来打算卖废铁。你看看能用不?”李建国翻了翻,ECU模块上的芯片是英飞凌的,和他那批废料同厂同批次。
“能用。”他说,“全要了。”
陈启航把货车直接开到厂房,周工帮忙卸货。
消息传开了。老街上的人知道李建国在搞事情,虽然不知道具体搞什么,但都愿意帮忙。卖菜的刘大姐送来两台坏了的电磁炉,修鞋的老赵送来三个旧手机,连街口理发店的小王都送来了一个坏了的吹风机。
东西越堆越多,厂房里的废料山慢慢变成了零件山。
第三天,李建国开始分类。
他让周工把所有的零件按类型摆好——电容一堆,电阻一堆,芯片一堆,PCB板一堆。每个人来了都可以帮忙,但没人分得清哪个是好哪个是坏。
李建国开了个“课”。
他站在厂房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电容,对着一群老街坊说:“你们听。好的电容,你弹一下,声音是闷的,有余音。坏的电容,声音是脆的,‘叮’一下就没了。”
他把电容贴在王婶耳边,轻轻一弹。“咚——”闷闷的,像敲木鱼。
“听见没?”
王婶听了半天:“啥也听不出来。”
全场笑。
李建国又拿起一个坏电容,弹了一下。“叮——”脆脆的,像敲碗边。
“这个是坏的。”
王婶又听了半天:“还是听不出来。”
李建国笑了:“你听听你豆浆机那电容,爆了的声音跟放屁似的。”
全场笑得更厉害了。王婶骂了一句,也跟着笑。
周工站在一旁,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他记下了李建国说的每一个判断方法——弹电容听回音、舔芯片尝味道、闻电阻的焦糊味、摸PCB板的温度。他记了十几页,字迹工工整整。
韩胖子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没带保镖,一个人来的。他说是“代表赵总来看看进度”,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偷技术的。
李建国没拦他。他把韩胖子带到工作台前,桌上摊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图。
“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方案。”李建国指着图纸说,“三十二层堆叠,每层十六个芯片,总功率输出设计值是五百千瓦。”
韩胖子凑过去看,眼睛都亮了。他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
李建国假装没看见,继续说:“最大的难点是散热,我们准备用液冷,铜管走背板……”
韩胖子拍完照片,又待了半小时,借口“公司有事”走了。
他一走,周工凑过来:“李工,那份图纸是真的吗?”
“假的。”李建国说,“反向偏置电路,真按那个焊,一通电就炸。”
周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韩胖子回到赵氏能源珠海分公司,把照片导出来,放大打印,送到赵鸿远桌上。
“赵总,他们的方案。三十二层堆叠,五百千瓦输出。”
赵鸿远看了半天图纸,冷笑了一声:“老头子是骗子。这个电路拓扑根本不对,负反馈回路是反的,一通电就烧。”
“那我们怎么办?”
“不管他。”赵鸿远把图纸扔进碎纸机,“他焊他的,我们等。三个月一到,他拿不出东西,上面自然会收拾他。”
厂房里,李建国焊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胸口缠着绷带,手上都是烫伤的泡,但他没停。林晓月每周来两次,送饭,送药,送干净衣服。王婶每天托人带豆浆,陈启航隔三差五来帮忙搬东西。
周工几乎住在了厂房里。他帮李建国焊电路板、测试波形、分类零件,从一个技术官僚变成了维修工。他的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本,从第一页的“弹电容听回音”到最后一页的“芯片矩阵调试步骤”,全是李建国教的。
两个月后,三座芯片矩阵组装完成。
每座矩阵有一块砖头那么大,三块摞在一起,像三块银色的砖。外壳是铝合金的,表面磨砂处理,上面印着李建国用刻刀刻的编号——01、02、03。
厂房里的灯全亮了。不是原来的日光灯,是李建国用芯片矩阵驱动的LED灯。亮度高,色温准,不闪不频。周工测了一下,电压稳定在五伏零零点零一,电流两安,纹波小到仪器测不出来。
“成了。”周工说。
李建国看了看那三块矩阵,又看了看厂房里的灯,说:“送到核电站才算成。”
货车是陈启航的。一辆七米长的厢式货车,平时拉修车厂的配件。陈启航把后厢清理干净,铺上泡沫垫,放上三块芯片矩阵,又用绑带固定好。
“我开车。”陈启航说。
“我开。”李建国说。
“你胸口还有伤。”
“伤好了。”李建国拍了拍胸口,扯了一下嘴角。
陈启航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把车钥匙递给李建国。
林晓月来了。她站在货车旁边,看着李建国上了驾驶座,说:“你慢点开。”
“知道。”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货车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厂房里回荡,然后慢慢远去。
林晓月站在门口,看着货车消失在工业区的路口。
高速公路上,李建国开着货车,周工坐在副驾驶。
路况很好,车不多。李建国开得不快,时速八十,稳稳当当。他叼着螺丝刀,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放在挡把上,像个老司机。
开了半小时,周工说:“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下去买瓶水。”
李建国应了一声,打了右转向灯。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油罐车。
它在对向车道,突然变道,越过中间的双黄线,逆行冲过来。车头正对着货车的后厢——那里装着三块芯片矩阵。
李建国第一反应是打方向盘。他往右猛打方向,货车偏离了车道,冲上了应急车道。但油罐车也变了方向,依然直直地撞过来。
李建国没时间想了。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撞在路面上,疼得他差点跪下。他没停。他跑向油罐车的车头,伸出双手,顶了上去。
油罐车重几十吨,速度至少六十。一个人徒手去顶,等于去送死。
但李建国的双手按在油罐车车头的保险杠上,那辆车竟然慢了。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冒出一股白烟,发出刺耳的尖叫。李建国的脚在路面上滑了几米,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出来。他的手臂在抖,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但他没有松手。
油罐车被生生推偏了半米。
车头擦着货车的后厢过去,刮掉了货车的尾灯,蹭掉了一片铁皮。但车厢没被撞到,里面的芯片矩阵完好无损。
油罐车冲过了头,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停了下来。
李建国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还保持着推的姿势。
然后他跪了下去。
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路面上,红得刺眼。
周工跑过来,扶住他:“李工!李工!”
李建国抬起脸,满脸是血,说:“送……核电站。”
他闭上了眼睛。
陈启航从货车上跳下来,跑到李建国身边,喊了几声,没反应。他掏出手机打了120,然后去检查芯片矩阵。三块砖头安稳地躺在泡沫垫上,一根线都没断。
周工蹲在地上,用手指摸了摸李建国的脉搏。还有,很弱。
“他撑得住。”周工说,声音在抖,“他撑得住。”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珠海医院急诊室,林晓月正在给一个病人缝合伤口。
她的手机响了,震得工作台嗡嗡响。她没接。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启航。
她接起来。
“晓月,你爸出事了。高速上,被油罐车撞了。现在往你们医院送。”
林晓月的手停了。
她把手里的针线递给旁边的护士,摘下手套,脱了白大褂,跑了出去。
她没坐电梯,跑楼梯,一层一层往下冲。急诊室的护士看到她冲出去,喊了一声“林医生”,没叫住。
她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救护车开进来。
车门打开,担架抬下来。李建国躺在上面,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他的手上还攥着那把螺丝刀,攥得很紧。
林晓月冲过去,握住他的手。
“爸!”
李建国没反应。
“推手术室!快!”林晓月的声音炸开了。
担架车推过走廊,轮子发出尖锐的声音。林晓月跟在旁边,一边跑一边喊:“准备手术包!联系血库!叫麻醉师!”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了。
林晓月站在门外,白大褂没穿,手上还沾着刚才那个病人的血。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走廊里只有心电监护的嘀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