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一夜没睡。
她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份DNA鉴定报告。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在找那个不可能出现的数字——99.99%,亲子关系概率为零。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李建国与林晓月,不构成生物学亲子关系。
她早就知道了。从三个月前翻到那份体检报告、发现血型对不上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但她一直不敢做鉴定,因为一旦做了,真相就再也回不去了。可她还是做了。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答案会让自己痛苦,还是忍不住去揭开。
现在答案就在她手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凌晨五点,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了。”
林晓月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推开病房的门。
李建国靠在床头,枕头垫得很高。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淌。床头柜上放着那把螺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他叼着螺丝刀,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林晓月走过去,把螺丝刀从他嘴里抽出来,放在柜子上。
“你就不能老实躺着?”
“躺着不舒服。”李建国说。
林晓月拉过椅子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心电监护的嘀嘀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你说今天告诉我。”林晓月开口了,声音很轻,“现在可以说了吗?”
李建国看了看她。她的眼睛红肿,黑眼圈很重,白大褂换了干净的,但袖口上还有昨天没洗掉的血迹——他的血。
“你确定要知道?”他问。
“我已经知道了没有血缘关系。剩下的,只是细节。”林晓月说,“我有权利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林晓月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穿上拖鞋,走到窗边。他站了十几秒,看着窗外的珠海,说:“去我店里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刚做完手术。”
“小手术,死不了。”
林晓月拗不过他。她去办了出院手续——其实是转院,转回她自己工作的珠海医院,但李建国不让住院,只同意在急诊观察室待了几个小时。到了上午十点,他拔了留置针,穿上外套,走出了医院大门。
林晓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在晨光里走。他没有走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刚上小学那年,李建国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带她去学校报到。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她亲爸。现在她知道他不是了,但那条路她还记得。
维修店的门昨天被砸了,后门的锁也坏了。陈启航连夜换了新锁,焊好了卷帘门的轨道,又把地上的碎片扫了。工作台上重新摆上了工具,电烙铁、万用表、示波器,一样不少。但林晓月注意到,那个被砸碎的芯片矩阵不见了——不,碎片还在,装在塑料袋里,放在杂物间门口。
李建国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瓶汾酒。不是整瓶的,是一个小扁壶,铁质的,盖子拧得很紧。他倒了半杯,自己喝了。
“你不该喝酒。”林晓月说。
“今天就喝这一杯。”李建国放下杯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晓月坐下了。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那个铁盒林晓月见过,在杂物间的架子上,生锈了,她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螺丝钉。李建国打开它,里面不是螺丝钉,是一份发黄的文件,折叠了四次,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把它摊开在桌上。
林晓月凑过去看。那是一份车祸报告,繁体字,台湾的格式。报告标题是“台南市警察局交通事故调查记录”,编号很旧,二〇〇三年。她看到了“死亡人数”“受伤人数”“肇事车辆”这些栏位,看到了“宾利”“中巴”“逆线行驶”“酒驾”这些词。
“二十年前,”李建国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别人无关的报告,“我一家十四口——父母、老婆、两个孩子、三个兄弟、四个侄子——坐一辆中巴车回台南过年。那一年我三十岁,在珠海做芯片生意,赚了不少钱,刚买了一辆新车,准备开回去给他们看。”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打拍子。
“车开到山路,对面来了一辆宾利,逆行,速度很快。中巴避让不及,被撞下悬崖。十四个人,全死了。”
林晓月没说话。她看着那份车祸报告,看到了“中巴车乘员名单”那一栏——十四个名字,第一个姓李,最后一个也姓李。
“我在珠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焊一块电路板。”李建国继续说,“手一抖,烙铁烫了手指,到现在还有疤。”他伸出左手,食指上有一块绿豆大的烫疤。“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太平间里摆了十四张床,盖着白布。我一床一床掀开,看到我爸妈,看到我老婆,看到我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他们的脸都整过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林晓月看到他的手在抖。
“我看完最后一张床,站在走廊里,想哭,哭不出来。然后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林晓月的呼吸停了。
“走廊尽头,护士站旁边,一个护士抱着你。你不哭了,但你看到我,又开始哭。你哭的声音,跟我死去的女儿一模一样。”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晓月。他的眼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山。
“我把你抱过来。你不哭了。”
林晓月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到下巴,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我查了你的信息,”李建国说,“你是那辆宾利车上的婴儿。你亲生父母带着你,一家三口,被甩出了车外。你父母都死了,你被甩进路边的草丛里,只受了轻伤。宾利车的驾驶员叫赵耀祖,他是赵氏能源的创始人,赵鸿远的父亲。他醉驾,逆线行驶,造成了这起事故。”
林晓月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没死?”
“没死。”李建国说,“断了三根肋骨,脑震荡,住了两个月院,出院了。他现在还在赵氏集团当顾问。”
“他杀了我全家。”林晓月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杀了我们两家人的全家。”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的嘀嘀声。
“你偷了我。”林晓月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李建国没有否认,“我偷了你。我从台湾把你带到了大陆,找关系办了户口,改了你的名字,编了一个父母双亡、远房叔叔收养的故事。我告诉你你是我侄女,你信了。因为你只有八岁,不知道什么叫DNA,不知道什么叫血型。”
“为什么?”林晓月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偷我?”
李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子,看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让你背着杀父杀母的仇长大。”他说,“你父母死在赵耀祖手里,赵家在台湾有权有势,你一个孤儿拿他们没办法。与其让你从小活在仇恨里,不如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好好长大。”
林晓月捂住了自己的脸。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在哭,拼命忍住声音,像一个从小被教育“不许哭”的人。
李建国没有安慰她。他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林晓月放下手。她的眼睛红肿,鼻子不通气,说话瓮声瓮气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可以一直不说的。”
“因为你想知道。”李建国说,“而且,你也应该知道了。”
“我应该知道我爸妈死在谁手里?”
“你应该知道你是谁。”
林晓月站起来。她的腿在发软,但她撑着墙壁,没让自己倒下去。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珠海。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多年,但她现在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也不属于台湾。她不属于任何地方。
她的亲生父母死在一场车祸里,她是一个陌生人从太平间门口偷走的婴儿。
“你恨我吗?”李建国问。
林晓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他。
坐在病床上的这个男人,瘦削的、叼着螺丝刀的、修了一辈子东西的老头子,他不是她的父亲。但他养了她二十年。他给她做早饭,送她上学,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守着她,在她考上医学院的时候喝了一整瓶汾酒,醉了一整天。
她朝他走过去。
“你恨我吗?”李建国又问了一遍。
林晓月没说话。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像她八岁那年,他第一次抱她的时候一样。
“你永远是我爸。”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李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拍着,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傻闺女。”他说。
林晓月哭了。这一次她没有忍,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王婶端着豆浆走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的哭声,没敲门,把豆浆放在门口的椅子上,悄悄走了。
中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晓月的眼泪干了。她去卫生间洗了脸,回来的时候,李建国正把那份车祸报告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
“那份报告能给我吗?”林晓月问。
“能。本来就是你的。”
林晓月接过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赵耀祖现在在哪?”她问。
“在台湾,赵氏能源总部,给赵鸿远当顾问。赵鸿远现在管着整个亚太区的业务,珠海分公司就是他负责的。”
“所以他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技术,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事?”
“两件事,一回事。”李建国说,“他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家人,他的公司走私了那批废料,现在他要买我的技术。这笔账,绕来绕去,绕不开那场车祸。”
林晓月攥紧了铁盒的盖子。
“你想要我怎么做?”她问。
“什么都不要做。”李建国说,“仇恨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恨,可以不恨,可以报仇,可以原谅。我不替你做决定。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那场车祸之后,我用了十年才从仇恨里走出来。走出来之后,我才发现,我花了十年时间恨一个人,那个人根本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你是不是吃饱了,是不是穿暖了,是不是找到了想做的事。”李建国指了指她怀里的铁盒,“你的亲生父母要是活着,也只会在乎这些。”
林晓月没说话。她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太阳。
下午两点,周工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风尘仆仆的,像刚从长途车上下来。他看到李建国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桌上的铁盒和那份铺开的车祸报告,没问为什么。
“李工,上面批了。”他说着,从包里拿出文件,“给您三个月时间,用您的方案改造核电站。厂房、设备、资金,上面都批了。”
“条件呢?”李建国问。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周工犹豫了一下,说:“必须和赵氏能源合作。他们有现成的核级厂房,环评、安评、所有资质都齐全。如果从头建厂,三个月不够。”
李建国没说话。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红头印章,看了很久。
“赵鸿远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那边已经签了合作协议。”
林晓月的手攥紧了床单。她刚知道赵耀祖是杀死她亲生父母的凶手,现在她爸要跟赵耀祖的儿子合作。这像是一个命运的玩笑,但没有人笑。
周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把手机递给李建国:“赵总找您。”
李建国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的、有教养的、像在主持会议的发言:“李师傅,上面压下来的合作,我也拦不住。不过,核电这碗水,深得很。我劝您一句,有些东西,不是修得好的。”
李建国听出了这个声音。二十年前,他在走私网络的交易记录里见过这个名字——赵鸿远,赵氏能源亚太区总裁,赵耀祖的儿子。
“有些东西,我确实修不好。”李建国说,“但核电站,我修得好。”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那就祝您成功。李师傅,听说您和我家有旧缘?”
李建国没回答。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周工。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面是水,不是酒——他攥在手里,手指收紧。玻璃杯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随时要碎。林晓月冲过去想抢下来,但来不及了。
“咔”的一声,玻璃杯被捏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手掌,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一朵的红花。
周工愣住了。他看了看李建国的手,又看了看林晓月的脸。林晓月的脸上没有惊讶,她走过去,一根一根掰开李建国的手指,把玻璃碎片捡出来,用纱布缠上。
“疼吗?”她问。
“不疼。”李建国说。
“骗人。”
李建国没说话。他看了看那只被纱布缠着的手,又看了看周工,说:“厂房在哪?什么时候能开工?”
周工回过神来,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珠海西区,赵氏能源的核级厂房,下周一可以交接。”
“我等不了下周一。”李建国说,“明天。”
“明天是周日。”
“那就周日。赵氏能源的员工不上班,我去。我只用他们厂房的壳子,不用他们的人。”
周工看了一眼林晓月,林晓月没反对。
“我去协调。”周工把文件留下,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父女俩。
李建国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着的手,说:“你刚才不应该站在那,玻璃会崩到你的眼睛。”
“我知道。”林晓月说。
“知道你还站那么近?”
“因为我知道你会捏碎它。”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晓月坐在病床边上,拿起那把螺丝刀,塞回他嘴里。
“别乱捏东西了,留着劲儿修核电站。”
李建国叼着螺丝刀,嘴角扯了一下。那是笑。
窗外,太阳开始往下落。珠海的傍晚来得很快,云被染成橘红色,像着了火。
林晓月看着那片火烧云,说:“爸,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不报仇。”
李建国叼着螺丝刀,看着她。
“但我也不会原谅他们。”林晓月说,“我会做一件事——把他们欠的,一件一件要回来。”
李建国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说:“那就从赵氏能源的厂房开始。”
“怎么开始?”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去干嘛?”
“去看那间厂房的配电柜。”李建国说,“赵鸿远以为他给我一个空壳子就能拖垮我,他不知道,我要的就是那个空壳子。”
林晓月不明白。但她没有问。她只知道,她爸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那间厂房,那批废料,那场合作,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执棋的人,是那个叼着螺丝刀的老头子。
夜幕降临的时候,维修店的灯亮了。不是路灯,是店里的灯——李建国让陈启航帮忙换了一个新的灯泡,六十瓦的,黄黄的,照得店里暖融融的。
王婶把豆浆放在门口,敲了敲门,走了。
陈启航把货车停在店门口,车灯开着,照在半条街上。
老张把面摊收得早了一些,今天没心情做生意——他听说了车祸的事,听说了那十四口人,听说了那个被偷走的婴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面汤倒进了下水道,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李建国坐在工作台前。胸口的伤口还疼,手上的伤刚缝了针,但他不想躺着。他拿起电烙铁,插上电,把那个被砸碎的芯片矩阵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桌上。
他拼不了原样了,但他可以做一个更好的。
林晓月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怀里抱着那个铁盒,里面是车祸报告,上面写着她亲生父母的名字。
她打开铁盒,抽出那张发黄的纸,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而是看那两个名字——林志远,陈淑芬。她的亲生父母。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们给她起过什么名字。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她抱在怀里,扔出了车窗。
她的伤不重,是因为有人替她挡住了撞击。
林晓月把报告叠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爸。”
“嗯。”
“我想给亲生父母烧纸。”
李建国放下电烙铁,转过身看着她。
“好。”
“你知道他们埋在哪吗?”
“台湾,台南,西山公墓。”
林晓月点了点头。她没再说。
李建国转回去,继续焊电路板。电烙铁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像一条看不见的路,通向很远的地方。
杂物间里,老式收音机的红灯又亮了。
嘀——短促的、清醒的、不容置疑的。
李建国没抬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林晓月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走到杂物间门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锁着的门。隔着一层铁皮,她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震动,像心跳。
“爸,那台收音机,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发的?”
李建国放下电烙铁,想了想。
“也许是我自己。”他说,“二十年前的我。”
林晓月没听懂。但她没追问。
有些答案,不需要现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