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空白支票在柜台上躺了很久。
李建国没碰它。他把电烙铁插上电,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旧收音机的电路板,继续修。那是一台上世纪八十年代出产的红灯牌收音机,外壳已经泛黄,喇叭纸盆破了一个洞,调频旋钮拧不动,是王婶从老家带来的,说是她死去的丈夫留下的唯一遗物。
“能修就修,不能修就算了。”王婶送来的时候说,眼眶红红的,“我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李建国看了一眼,说:“能修。”
他修了两天。换了电容,补了焊点,换了调频的电位器,用胶水补了纸盆。今天应该是最后一道工序——通电测试。
但他还没插电,韩胖子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迈巴赫,也没带保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没系领带,看起来像来修东西的普通客人。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来修东西的。
“李师傅,又见面了。”韩胖子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那张空白支票往李建国面前推了推,“支票还在这儿,您收好。”
李建国头都没抬。他叼着螺丝刀,手指捏着一个电容,用指甲一弹,听了听回音,然后把它插到电路板上的空位里,用电烙铁点上焊锡。
“我告诉过你,不卖。”
“赵总让我带句话。”韩胖子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上面的意思,不是买,是合作。赵氏能源出厂房、出设备、出资金,您出技术。股份五五开,您每年分红不低于五个亿。”
“五五开?”李建国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终于抬头看了韩胖子一眼,“我的技术,你们的厂房设备资金,五五开。那我的命算几成?”
韩胖子笑了,但不是那种油腻的笑,而是一种“你终于开口了”的笑。
“命是自己的,不算股份。”他说,“李师傅,您那批废料的来源,够您喝一壶的。非法持有核材料,判多少年您知道吗?赵总说了,只要您签了这份合作意向书,那批废料的事,他帮您摆平。”
李建国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放下电烙铁,把收音机的电路板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准备谈判的老商人。
“那批废料,”他说,“是你们赵氏二十年前走私进来的。德国方面的发货方至今还在被调查,一旦查到收货方是赵氏,你们整个集团都要进监狱。我只是个捡垃圾的,你们丢出来的垃圾,我捡了。要论非法持有,你们的罪行比我重一百倍。”
韩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师傅,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在杂物间。”李建国指了指那扇锁着的门,“那批废料外包装上的货运单号,二十年前的,但纸还在。货运单号的收货方写的是‘赵氏能源珠海分公司’。你要看吗?我可以撕一半给你。”
韩胖子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紧张的表现。
“李师傅,您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是烫的。您是修东西的,不是玩政治的。这块东西——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芯片矩阵——给你带不来钱,只能带来麻烦。”
“麻烦已经来了。”李建国说,“你不就是麻烦吗?”
韩胖子站起来。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一个拳头。他在控制自己。他知道不能在这里动手——外面有街坊,路口有监控,周工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李师傅,三天之内,要么签合同,要么出事。您自己选。”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建国叫住了他。
“韩总。”
韩胖子停住,没回头。
“告诉赵鸿远,”李建国说,“二十年前他没弄死我,二十年后他也不行。”
韩胖子走了。门没关,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地响。
李建国拿起那张空白支票,看了最后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林晓月提前下了班。她今天的班次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但她和同事换了班。她说不清为什么要换班,可能是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李建国浑身是血躺在杂物间里。她不信梦,但她信自己的直觉。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李建国还在修那台收音机。一切正常。但她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一张支票,空白的,但签名栏有字。
“谁来过?”她问。
“没人。”
“垃圾桶里的支票是谁的?”
“捡的。”
林晓月没再问。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螺丝刀,从李建国嘴里抽出来。“你能不能别叼着这玩意儿?像个流氓。”
“修东西的都这样。”
“你不是修东西的,你是修核电站的。”林晓月把螺丝刀放在桌上,“今天有没有人来威胁你?”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说。
“没有。”
“你骗我。”
“你问了我回答了,信不信是你的事。”李建国拿起螺丝刀,又要叼回嘴里,林晓月一把抢过去。
“你现在跟我去医院做体检。”
“不去。”
“那批废料辐射超标,你用手摸了,用舌头舔了,你不体检,你等死吗?”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林晓月说得对。那批废料的辐射值虽然经过了处理,但长期接触还是有风险的。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来不及。
“下礼拜去。”他妥协了。
“今天去。”
“下礼拜。”
“明天?”
“后天。”
林晓月盯着他看了五秒,把螺丝刀还给他。“后天不去,我让救护车来抬你。”
李建国叼回螺丝刀,继续修收音机。林晓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他的工作笔记,一个字都看不懂,就走了。她走之前说:“晚上我来送饭,你别吃泡面了。”
“好。”
她走了。维修店里又只剩下李建国一个人和满屋子的零件。
那天晚上,珠海刮起了风。不是台风,是那种从海上吹来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把老街上晾晒的衣服吹得飘起来,把王婶店门口的塑料凳子吹倒了好几次。
李建国没回去睡觉。他泡了一碗方便面,吃了两口,放在一边,继续焊芯片矩阵的备份——他在组装第二块。第一块被他锁在杂物间的铅板隔间里,第二块他打算随身带着。不是不相信周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只相信两样东西:自己的手,和手里的螺丝刀。
深夜十一点,老街安静了。王婶关了店,老张收了面摊,陈启航的修车厂也熄了灯。整条街上只剩李建国维修店的窗户还亮着,像一个不肯睡觉的眼睛。
他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晚了。三个蒙面人撬开了后门的锁——后门是老旧的木门,锁芯已经用了二十年,一拧就开。他们穿着黑衣,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进来之后,没有犹豫,直奔工作台。
第一人看到了桌上的芯片矩阵——那块巴掌大的、焊满芯片的电路板,伸手就要抓。
李建国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比蒙面人预想的快得多。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三天没睡觉,应该反应迟钝、手脚发软才对。但李建国不是普通的老头子。他的手在维修了三十年之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看到一个东西要坏,立刻出手阻止。
他一把抓住第一个蒙面人的手腕,一拧。蒙面人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李建国顺势一掌推在他胸口上,那人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后面的墙上,“砰”的一声,墙上的挂钟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玻璃碎了。
第一人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第二人反应过来了。他从背后抽出一根铁管——不是水管,是实心的铁棍,大概半米长,大拇指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抡起来朝李建国的脑袋砸过去。
李建国没躲。
他伸出左手,徒手握住了铁管。
铁管砸在他手心,“啪”的一声闷响,像打在厚厚的牛皮上。他五指收紧,用力一捏——铁管在他手指间被捏扁了,像一根被踩扁的吸管。金属变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把易拉罐拧成了麻花。
第二个蒙面人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根被捏成扁片的铁管,看了看李建国的手——那只手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没有护具,没有手套,就是一只五十岁修理工的手。
他的腿软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站不住了。他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第三个人没有动手。他看到同伴被一掌打飞三米远、铁管被徒手捏扁之后,做出了一个理性的选择——转身就跑,从后门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但李建国没有追。不是因为不想追,是因为追不了了。
他捂住胸口。
那种痛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他的胸口就留下了这道旧伤。脾脏破裂、三根肋骨骨折、心脏被碎骨刺破了一层——医生说能活下来是奇迹。他活下来了,但代价是胸口的这道疤,和随时可能复发的内出血。
现在,它复发了。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不是咳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压力把血液挤上了喉咙。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工作台,血滴在焊好的电路板上,把那些精密的走线染成了红褐色。
两个蒙面人看到这个情形,愣了一下。然后他们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没顾上那个吓尿的同伴——那人已经自己跑了——他们一把抓起桌上的芯片矩阵,用力摔在地上,一脚踩碎。碎片飞溅,芯片崩裂,几十个焊点同时断开,那块李建国用了三天三夜焊出来的电路板,变成了一堆废料。
然后他们也跑了。
李建国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片,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他的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他用尽力气爬到柜台前,拿起座机,拨了林晓月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爸?”
“来……店里……”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他听不清了,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那个他换了三次才找到合适的钨丝灯,光线黄黄的,暖暖的,像王婶的豆浆,像林晓月的白大褂。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躺在工作台旁边,头枕着林晓月的大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白大褂上沾了他的血,脸上全是眼泪。
“你别动,我叫了救护车了。”林晓月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矩阵……”李建国想说话,但嘴里都是血腥味。
“别说话!”
“被他们砸了……”
“我说了别说话!”
李建国闭上嘴。他伸出手,指了指杂物间的方向。林晓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锁着的门,那间堆满废料的暗室,那台会自己响的收音机。
“还有……备份。”他说。
林晓月这才明白,她爸把芯片矩阵复制了一份,锁在杂物间里。她哭着笑了,骂了一句:“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给自己留后路。”
救护车来了。担架抬走了李建国。王婶被吵醒了,穿着睡衣跑出来,看到满地是血,当场哭了出来。老张也从面馆跑出来,手里拿着电话报警。陈启航开着货车追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着。
林晓月站在手术室外面,白大褂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迹。她没有换衣服,就站在那儿,盯着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灯,一动不动。
三个小时后,李建国被推出来了。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平稳。主刀医生是林晓月的同事,摘下口罩说:“脾脏旧伤破裂,出血量不小,但止住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
林晓月点头。她去办了住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李建国被转到了ICU旁边的病房。她走进去,拉上窗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
过了很久,李建国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晓月凑过去:“爸?”
李建国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她,声音很轻:“你给我包扎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想起刚才在店里,给李建国包扎的时候,她掀开了他后背的衣服。那道疤——从肩胛骨划到腰,二十厘米长,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她见过很多手术疤,但她爸的这道疤不一样,它不是规整的手术切口,而是撕裂伤,像什么东西从他的背上一刀划过去,把肉劈开了。
“那疤怎么来的?”她问过。
李建国说:“车祸。”
然后她没再问。但她知道那不是车祸疤。车祸疤不可能是那样的。那种撕裂的方向和角度,更像是——爆炸。或者,利器。
她没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她怕那个答案会毁掉她对这个人的所有认知。
“你后背的疤,”林晓月说,“不是车祸。”
李建国没说话。
“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是谁。”
李建国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不敢看她。林晓月等了很久,等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开口。
“你的DNA报告出来了?”
林晓月的手攥紧了手机。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查自己的身世。她只告诉了检验科的一个同事,让她帮忙做了加急。报告三天前就出来了,她看了,看了一遍就不敢再看第二遍。
她和李建国,没有血缘关系。
“你早就知道了。”林晓月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从你开始查体检报告的那天。”李建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你翻我抽屉的时候,抽屉缝里夹了一根头发,是你的。”
林晓月的手指在发抖。她想站起来,想出去,想逃离这个房间。但她的腿动不了。
“我是谁?”她问,“我爸妈是谁?”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的声音,嘀——嘀——嘀——像那台收音机,像倒计时。
“明天。”他说,“明天我告诉你。”
“现在。”
“明天。今天我没力气说。”
林晓月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眼窝凹陷。这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快没力气了。她没再逼他。
她站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走到门口,停住了。
“爸。”
“嗯。”
“不管你是谁,不管我是谁,你永远是我爸。”
门关上了。李建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电监护的嘀嘀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螺丝刀——林晓月没发现他藏了一把。他叼着螺丝刀,像叼着一根烟,看着窗外珠海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灯火。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告诉她那道疤的故事,告诉她那场车祸的真相,告诉她她亲生父母的名字。但他知道,他必须说。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八岁的小女孩了。她是一个医生,一个成年人,一个有权利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人。
李建国把螺丝刀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他闭上眼,在心电监护的嘀嘀声中,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辆中巴车,十四个人,和一辆逆行的宾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