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珠海老街的路灯还亮着。
不,不是“还”亮着——是从昨晚一直亮到现在。那片异常的白光没有熄灭过,像有人把太阳拽到了这条街上,塞进了每一盏路灯里。供电局的人来过一趟,检查了半天,说了一句“电压电流都正常,就是亮度不对”,然后走了。他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也没法修。
李建国知道。但他没告诉供电局。他关了店门,把那块巴掌大的芯片矩阵锁进了杂物间的铅板隔间里,然后倒在床上睡了四个小时。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躺下。
清晨六点,王婶的早餐店准时亮灯。她拉开卷帘门的时候,看到街口那两辆黑色SUV,以为是哪家来吃早餐的大老板,还特意多磨了两斤豆浆。但她等了半个小时,没人下车。
六点半,李建国维修店的卷帘门升起来了。他叼着螺丝刀,端着一杯隔夜茶,坐在门口喝茶。晨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
SUV的门开了。
下来四个人。全部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戴墨镜。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后面三个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影子。
街坊们的反应比李建国快。
王婶第一个冲出来,手里的擀面杖还没放下——她刚才在擀面条,满手面粉。她挡在李建国身前,擀面杖横在胸前,像一个老母亲护崽:“谁敢动老李我跟谁拼命!”
陈启航从修车厂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退伍八年了,但军人的本能还在——看到四个墨镜男走向李建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抄家伙。
卖面的老张从面馆探出头,看到这阵势,又把头缩回去了。但他没关门,而是摸出手机,按下了110,拇指悬在拨出键上。
“王婶,没事。”李建国拨开王婶的擀面杖,站起来,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插进围裙兜里,“他们是来找我的。”
为首的男子走到李建国面前,停下。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眼袋很深,眼角有细纹,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长途奔波没睡好。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松松垮垮。
“请问您是李建国先生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汇报工作。
“修东西的。”李建国说,“叫我老李就行。”
男子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递到李建国面前。红皮,烫金国徽,上面写着“国家能源局”四个字。姓名:周明远,职务:特种技术特派员。
“周明远,叫我周工。”他说,“昨晚珠海老街的路灯异常亮光,是您制造的吧?”
李建国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看着周明远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周工跟着他走进维修店。后面三个西装男想跟进来,周工抬手一拦:“在外面等着。”
店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和焊锡的味道。工作台上堆满了芯片、电容、导线、电烙铁,还有半碗凉了的豆浆。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从最小的钟表螺丝刀到最大的管钳,排列得像一支军队。
周工的视线落在工作台的一角。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上面焊满了密密麻麻的芯片,走线像一座微缩城市的交通网。它的电源线还接着一节五号电池,但输出端的两根铜线已经被拔下来了——昨晚李建国关灯之前拔的。
周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走过去,弯腰盯着那块电路板,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李建国。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
“李……李工?二十年前亚洲芯片教父?”
街坊们挤在门口,听到这话,集体懵逼了。王婶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看李建国:“你?教父?”李建国叼回螺丝刀,说:“教父是电影里的,我就是个修东西的。”周工没理会他的自嘲。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接上芯片矩阵的输出端,按下测量键。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然后稳定下来。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开始抖。
“三百一十七……百分之三百一十七的转换效率?”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这不可能。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允许。”
“热力学第二定律说的是封闭系统。”李建国把螺丝刀从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这不是封闭系统。我从废料里提取了一种稀土元素,它在特定频率的电磁场中会产生能级跃迁,吸收的是环境热能,输出的是电能。严格来说,这不是永动机,这是环境能源收集器。”
周工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不是文科生,他是清华核工程专业毕业的,在能源局干了二十年。他听懂了李建国说的每一个字,但这每一个字加在一起,形成了让他脑子短路的话。
“你用的是废料?”他问。
“你那批德国废料。”李建国说。
周工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那批废料是我经手的?”
李建国没回答。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发黄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周工面前。那一页上记着一串数字,是二十年前某批走私芯片的序列号。周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这批序列号他见过——二十年前,他是海关技术处的工程师,负责查验一批从德国进口的“工业废料”。上级让他放行,他照做了。他不知道那批废料去了哪,但他记得那些序列号,因为它们写在一份他签过字的放行单上。
“你是……”周工的声音发干。
“你当年从我手里买过货。”李建国说,“不是直接买,是通过中间人。你买的是成品芯片,我用那批废料加工的。你付了钱,货到了,你用在了哪里你自己清楚。”
周工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建国抬手打断了他。
“那些事过去二十年了,我不追究,你也别想了。现在的问题是,昨晚卫星拍到了亮光。你来了,说明上面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那么,上面打算怎么办?”
周工深吸一口气,稳定了情绪。他走到门口,对门外那些街坊说:“请同志们暂时回避一下,我和李师傅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王婶不肯走,陈启航也不肯走。最后还是李建国说了句“没事”,他们才不情不愿地散了。但王婶没走远,她端着豆浆坐在自家店门口,眼睛一直盯着维修店的门。
门关上了。周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文件封面写着“海峡两岸能源应急方案”,盖着红头印章,级别是“机密”。“德国方面三天前通知我们,芯片禁运即将生效。我们三座核电站的控制系统全部依赖德国芯片,一旦禁运,九十个自然日之后,系统将因无法维护而陆续瘫痪。届时华东、华南、台湾地区将面临全境断电。”周工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知道。”李建国说,“我听到了。”
“听到了?从哪里听到的?”
李建国指了指杂物间。
周工没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现在问不清楚,也不该问。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寻找可替代芯片方案。”
“上面让我来找你。”周工说,“我本来不知道你在珠海,直到昨晚卫星拍到那条街。我调了二十年前的档案,找到了你。”
“你现在知道我了,然后呢?”
“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李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芯片矩阵,从抽屉里又拿出一节五号电池,接上电源线,然后把输出端的两根铜线插进一个电饭煲的电源插孔里——不是从墙上取电,是给电饭煲供电。
开关按下。电饭煲的指示灯亮了。“咝——”水还没放,内胆是空的,但发热盘在三秒内就烧红了。李建国往里面倒了一杯水,水立刻沸腾,翻着白浪,像火山口的热泉。
周工掏出仪器,再次测量。数字没有变——百分之三百一十七。稳定的、持续的、不可思议的百分之三百一十七。
他不信。但他亲眼看到了。
“这只是一个演示版。”李建国把电饭煲的电源拔了,芯片矩阵的输出端也拔了,“正式版要大一万倍。我需要厂房、设备、人手,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如果你能做到,”周工说,“你会拿到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我不要奖。”李建国说,“我只要那三座核电站不要爆。”
周工看着他的眼睛。那不是一双修手机的眼睛。那是一个见过大世面、扛过大风浪的人的眼睛。平静得像深水,底下有暗流。
周工掏出手机,走到角落里,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他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我找到能解决核电站危机的人了,但你们绝对猜不到他在哪儿——珠海老街,修手机铺子,门口挂着‘维修各类家电’。”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然后一个沉稳的声音说:“把人看好了。两个小时之内,会有第二批人过去。在这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动他。”
周工挂了电话。他走回柜台前,把那份文件推给李建国:“从现在起,你不要离开这条街。外面可能会有人来找你,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敌人。答应我,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走。”
李建国看了看文件,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走。活儿还没干完。”
周工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三个西装男跟在后面,上了SUV,但没有开走——他们停在路口,像一道临时的闸门。
李建国站在店门口,叼着螺丝刀,看着那两辆SUV。他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人会来,带着钱,或者带着枪。
他猜对了。
周工的车队刚消失在街角,另一辆车就来了。不是黑色SUV,是一辆银灰色的迈巴赫,车身干净得像刚从展厅开出来。它无声无息地滑行到维修店门口,停下。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胖子。五十岁上下,身高不到一米七,体重目测超过一百八。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肚子撑得衬衫绷紧,领带只能扎到肚脐眼的位置。他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抹在刀上的黄油,看起来香,底下是铁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皮文件夹,LV的。
“李师傅,久仰。”他伸出右手,手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表,表盘比他手腕还宽。
李建国没伸手。他叼着螺丝刀,靠在门框上,像看一个走错门的客人。
胖子笑容不变,把手收了回去,自然地插进裤兜里。他自我介绍:“韩总,韩胖子,大家都这么叫我。”他没说自己在哪个公司,没说职务,没说来意。他只做了一件事——打开文件夹,把一张支票放在柜台上,推到李建国面前。支票上的金额栏是空白的,但签名栏已经签了字,盖了章。那个签名是“赵鸿远”。
“数字您随便填。”韩胖子说,笑容更深了,“赵氏能源,愿意买断您的技术。十个亿以下的数字,赵总当场批。”
李建国看了看那张空白支票。纸很好,水印清晰,墨水是防伪的。是真的。十个亿是真的,赵氏能源是真的,来意也是真的——他们想要那块巴掌大的芯片矩阵。
“我不卖。”李建国说。
韩胖子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李师傅,价钱可以商量。赵总说了,您开价,我们不还价。”
“我修东西有个规矩。”李建国从嘴里拿下螺丝刀,在围裙上擦了擦,“不修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你这张支票,三个全占。偷来的——你们的废料是从走私渠道来的;抢来的——你们想用钱抢别人的技术;骗来的——你们根本不是什么能源公司,你们是芯片掮客。”
韩胖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李师傅,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在你文件夹的夹层里。”李建国说,“赵鸿远二十年前从德国走私芯片的合同复印件,你出门左转第三家复印店印的,老板娘叫阿芳,她看到你文件夹里的东西了。”
韩胖子的脸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他看着李建国,像看一个鬼。
“你怎么——”“我怎么知道?”李建国打断他,“因为那条街上每一个人都认识我,他们看到什么都会告诉我。你来之前先去复印店打了一份报价单,阿芳看到上面的内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韩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文件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李师傅,我们可以好好谈。”
“谈可以。”李建国把螺丝刀叼回嘴里,“但不是今天。今天我还要修一台电磁炉。”
他转身走进店里,把门关上了。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把韩胖子和他的空白支票关在了外面。
韩胖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赵总,他不卖……对,软的不行……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回到迈巴赫里。车门关上之前,他看了一眼维修店的卷帘门,那眼神不是愤怒,是阴冷的、计算中的、猎人布置陷阱时的眼神。
迈巴赫开走了。
维修店里,李建国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螺丝刀,但没干活。他在等。等周工说的那批人,或者等韩胖子说的那批人。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卷进这场棋局。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卷帘门外面,王婶端着豆浆走过来,敲了敲铁皮:“老李,那个胖子走了。你没事吧?”
“没事。”
“要不要喝豆浆?”
“放门口吧。”
王婶把豆浆放在地上,嘀咕了几句,走了。
李建国没有去拿豆浆。他盯着墙上的挂钟,听秒针走动的声音。店里只有这个声音,还有杂物间里偶尔发出的“嘀”——那台收音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一声,像个心不在焉的守夜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珠海的另一头,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赵鸿远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他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胖子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他拒绝了多少?”赵鸿远问。
“没开价,直接拒绝了。还说那张支票三个全占——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
赵鸿远喝了一口威士忌,笑了。那笑容和韩胖子的不一样,他不是在笑李建国,他是在笑自己。
“二十年前,我从他手里买货。二十年后,我找他买技术。时代变了,但人没变。他还是那个亚洲芯片教父。”赵鸿远把酒杯放下,“软的不要,就来硬的。他的废料来源是走私渠道,非法持有核材料够判十年。你去找那个律师,让他起草一份举报材料。”
韩胖子点头,正要转身。
“等等。”赵鸿远叫住他,“先不要动他。上面有人保他,查一下是谁在保他。查清楚了,再动手。”
韩胖子走了。赵鸿远重新拿起酒杯,站在窗前。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是一个五十五岁男人的脸,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在走私网络里呼风唤雨的年轻人,和他从同一批货起家,一个成了“教父”,一个成了“总裁”。命运的分叉路口,他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现在,他们又走到了同一个路口。
杯子里的冰块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