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也不是完全不睡——昨天下午他在工作台上趴了四十分钟,王婶送豆浆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嘴角流着口水、手里还攥着螺丝刀,以为他死了,吓得豆浆碗都摔了。李建国被碎瓷片的声音惊醒,睁开眼,先看了看手里的螺丝刀还在,又看了看地上的豆浆,说了一句:“可惜了。”
王婶骂了他三分钟,捡起碎瓷片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敢再趴了。不是怕王婶骂,是怕自己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不是累死的那种醒不过来,而是——他怕倒计时走到零,他还差最后一根线没焊。
杂物间的白炽灯泡已经是第三个了。前两个炸了——不是灯泡质量问题,是电路板上偶尔会有瞬间的高压脉冲,像闪电一样窜出来,灯泡扛不住。第三个灯泡他特意找了一个老式的钨丝灯,发热大、光色黄,但耐造。
地上铺满了废料。不是堆,是铺。他把废料山整个扒开了,一件一件地分类。好的、能修的、报废的——三堆,像三座小山。好的那堆最小,报废的那堆最大,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块被他放进“好的”那一堆的芯片,都是他用手指、耳朵、舌尖、鼻子检验过的。
此刻他蹲在“好的”那堆前面,左手拿起一块芯片,右手拿着一个放大镜,眯着眼睛看引脚。不是看有没有氧化——那东西用舌头一舔就知道——他看的是引脚间距。芯片封装的引脚间距是有固定标准的,0.5毫米、0.65毫米、0.8毫米,每一种对应不同的工艺参数。但他的手指就是尺子。
他伸出食指,在引脚上横向一划,嘴里念叨:“0.5微米……不对,是0.47。”
他又用手指量了一遍,确认了,是0.47毫米。这不是标准值,说明这块芯片是定制款,生产工艺比常规芯片更精密。他把这块芯片放到“好的”那堆的最上面,又从报废堆里捡起一块电容。
电容是圆柱形的,铝壳,上面印着参数。他不看参数——电容放久了会老化,参数是出厂时的事,现在什么样只有电容自己知道。他把电容贴在耳边,用指甲轻轻一弹,“咚”的一声,闷的,有余音。
“这个能用。”他把电容放到“好的”堆旁边,又拿起下一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李建国没理。手机继续震,嗡嗡嗡的,像一只固执的蜜蜂。他只好放下电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闺女”两个字。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晓月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李建国!你开视频!”
“开视频干嘛?”
“我要看你有没有戴手套!有没有戴口罩!那批废料辐射超标,你要是敢直接用手摸,我现在就报警!”
李建国叹了口气,把手机架在工作台上,点开了视频通话。林晓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医院的值班室,白墙上贴着“七步洗手法”的图示。她戴着口罩,但眼睛瞪得很大,像两盏探照灯。
“你手里拿的什么?”她问。
李建国举起手里的芯片。
“你刚才是不是用舌头舔了?”
“嗯。”
“李建国!”
“含硫的我能舔出来,别的指标用电表。”李建国把芯片翻了个面,指着引脚上的氧化物,“你看,绿色的,含硫。碘化钾试纸能测,但我的舌头更快。”
林晓月在屏幕那头深吸一口气,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尖叫。
“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有毒?”
“知道。”李建国说,“所以我舔完就吐了。再说,含硫的用醋一泡就中和了,你王婶家的山西老陈醋正好。”
“你要用醋泡芯片?!”林晓月的音量又上了一个台阶,“你泡出来准备凉拌吗?!”
李建国没回答。他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不锈钢盆,把十几块有绿色氧化物的芯片放进去,又从厨房——其实就是杂物间角落里搭的一个简易灶台——拿来一瓶醋。王婶家的,标签上写着“山西老陈醋,三年陈酿”,瓶口还粘着一粒米。
他把醋倒进盆里,没过芯片。气泡从芯片引脚上冒出来,像碳酸饮料。
林晓月在屏幕那头张了张嘴,没说出声。她大概在想,她爸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也可能两者都是。
“你帮我个忙。”李建国说,一边用筷子搅了搅盆里的芯片——真的在用筷子。
“什么忙?”
“去中药铺买点硼砂。”
“硼砂?!”林晓月的声音快把手机震碎了,“那是做玻璃用的!你要干嘛?!”
“做电路板。”李建国说,“电容老化,漏电流太大,加硼砂能调节电解质。这是老方子了,现在的维修工都不会。”
“你不是在修核电站吗?怎么还用电容的老方子?”
“核电站也是由电容电阻组成的。”
林晓月沉默了。她说不过她爸。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好像全世界都错了,只有他对。
“我不去。”她说。
“那我自己去买。”
“你三天没睡了!你骑电动车出去肯定撞树上!”
“那我走着去。”
林晓月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时,里面有一层水光。
“等着。”她说,挂了视频。
十分钟后,维修店的门被推开,一包硼砂砸在工作台上,力道大得像投弹。李建国抬头,看到林晓月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脱,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你不是说你不来吗?”李建国问。
“我怕你死在路上。”林晓月走进来,把白大褂脱了扔在椅子上,撸起袖子,“需要我做什么?”
李建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盆里正在冒泡的芯片,说:“你帮我看着这个,别让醋烧干了。”
“电容在醋里泡着会烧干?”
“不是电容烧干,是醋挥发。挥发完了就白泡了。”李建国把筷子递给她,“时不时搅一下。”
林晓月接过筷子,站在不锈钢盆前,机械地搅动着。她看着那些二十年前的芯片在醋里翻滚,看着引脚上的绿色氧化物一点点脱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
她突然觉得,她爸不是在修核电站。他是在复活某种被世界遗忘的东西。
门又被推开了。
陈启航今天没开货车来,他骑了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纸箱。他一进门就看到李建国蹲在地上摆弄一堆零件,林晓月站在一个盆前搅醋,整个维修店弥漫着一股酸味。
“老李,你这是煮啥?”陈启航放下纸箱,凑过去看盆里的东西,“醋溜芯片?”
李建国头也不抬:“新型能源材料。”
陈启航盯着那些芯片看了三秒,说:“这不就电容吗?”
“对,但改造之后就不是了。”
陈启航挠了挠头。他虽然开了八年修车厂,对电路有一定了解,但李建国说的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不过他有一个优点——他相信李建国。不是因为他懂,而是因为他八年里拿来的所有修不好的ECU模块,李建国都修好了。没有一次例外。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陈启航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台二手示波器和一台指针式万用表。示波器的外壳上有裂纹,屏幕上有几道划痕,但通电之后波形出来了,干净利落。万用表是老款MF47,表盘玻璃碎了,表针有点弯,但校过之后精度还行。
“多少钱?”李建国问。
“不要钱。”陈启航说,“我从报废仓库翻出来的,反正也没人要。你要是真能搞出那个……那个不花钱的能源,我修车厂第一个接你的电。”
李建国看了看示波器的波形,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示波器架在工作台上,把万用表挂在墙上,然后从盆里捞出一块芯片,用清水冲了冲,放在工作台上。
“接下来要煮了。”他说。
“煮?”陈启航往后退了一步,“用电饭煲煮?”
“对。”李建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电饭煲,内胆上还粘着几粒米,“这是王婶去年扔掉的,我修好了,现在专煮电路板。”
陈启航看了一眼林晓月。林晓月的表情告诉他:别看我,我也是第一次见。
李建国把七八块芯片放进电饭煲内胆,倒上清水,又加了一点硼砂,盖上盖子,按下煮饭键。
“煮多久?”林晓月问。
“十分钟。”李建国说,“硼砂会渗进芯片封装的微裂缝,改变半导体材料的掺杂浓度。这是一个化学反应过程,温度不能高不能低,电饭煲的温度正好。”
陈启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点了根烟,蹲在门口抽。
十分钟后,电饭煲跳闸了。李建国打开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用筷子夹出一块芯片,放在工作台上,等它冷却。
然后用鼻子嗅。
他把芯片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烧焦味里有金属味,金属味里有塑料味,塑料味里有一种他认识的味——那是某种稀土元素在高温下释放的氧化物。
他把芯片翻过来,用舌尖在引脚上轻轻一点。
“钙多了。”他说,“得调一下电解液的配比。”
林晓月看着这一幕,气得想报警。但她没动。因为她注意到,李建国舔完芯片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痛苦,不是厌恶,而是——兴奋。一种猎犬闻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你有多少块这种芯片?”林晓月问。
李建国指了指“好的”那堆:“目前有六十三块。能用的至少四十块。”
“四十块能干嘛?”
李建国没回答。他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电路图。不是那种工整的、用尺子画的标准电路图,而是一堆杂乱的线条、节点、符号,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天书。
画完之后,他说:“四十块芯片,组成一个矩阵。一节五号电池,能让这间屋子亮三天。”
林晓月凑过去看那张图纸,一个字都看不懂。
三天后。
这三天里,李建国没有出过维修店的门。陈启航每天送一次盒饭,王婶每天送两次豆浆,林晓月每天下班后来看一眼——确认她爸还活着。
他瘦了一圈。眼窝凹陷,嘴唇干裂,手指上有烫伤的泡和划伤的口子。但眼睛很亮。
第三天深夜,他开始组装芯片矩阵。
四十块芯片,每一块都经过了醋泡、水煮、硼砂调和、手工焊接。他把它们固定在巴掌大的一块电路板上,走线密密麻麻,像蚂蚁用焊锡写的诗。
焊完最后一根线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血糖低了。
林晓月递给他一块巧克力。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继续焊。
“你不用休息吗?”林晓月问。
“焊完再休息。”
最后一滴焊锡凝固。李建国放下电烙铁,把那块巴掌大的电路板翻过来看了看。走线整齐,焊点圆润,没有虚焊,没有短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节五号电池。
“就这?”林晓月看着那节小小的电池,难以置信,“这个能点亮什么?一个LED灯?”
李建国没说话。他把芯片矩阵的电源线接到电池的正负极上,然后把输出端的两根线裸露的铜芯直接插进墙上的插座孔里——不是取电,是送电。他把整条街的电路,通过这个插座,接上了他的芯片矩阵。
“你疯了!”林晓月冲过去要拔线,“你会把整条街烧了的!”
李建国拦住她,按下了开关。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瞬间。
但灯亮了。
不是一盏灯,是整间维修店的灯。灯光涌出门口,沿着电线杆往外窜——半条街的路灯全亮了。
以前那些路灯是黄色的,昏昏沉沉的,像没睡醒的眼睛。现在它们白得像正午的太阳,每一盏都亮到极致,亮到你能看清路面上每一道裂缝、每一片树叶的影子。
王婶第一个冲出来。
她端着一碗豆浆,站在早餐店门口,看到整条街亮如白昼,手里的豆浆碗差点又摔了。
“老李你偷了供电局的电?!”
卖面的老张从面馆里跑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擀面杖,吼道:“谁家偷电?!这种亮度一晚上得多少钱?!”
然后他看到李建国叼着螺丝刀站在维修店门口,笑得像个傻子。
“老李?你干的?”
李建国没回答,因为他嘴里叼着螺丝刀。
陈启航从修车厂跑出来,手里拿着万用表。他跑到最近的一盏路灯下,用表笔测了一下电压,又测了一下电流,然后站在那里,盯着表盘上的数字,一动不动。
“多少?”王婶问。
陈启航没回答。
“到底多少?”林晓月跑过去,凑到万用表前。
那行数字她也看不懂。但陈启航看懂了。
他喃喃地说:“直流五伏……这比核电站还稳。”
李建国这才把螺丝刀从嘴里拿出来,说了一句:“本来就是核电站的料。”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婶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些路灯用的是核电站的电?”
“不。”李建国说,“这些路灯用的是废料里提炼出来的能量。比核电干净,比火电便宜,比太阳能稳定。”
老张的擀面杖掉在地上。
王婶的豆浆碗终于滑了手,碎了一地。
陈启航把手搭在李建国肩上,用力捏了一下。他没说话,但那个力道说明了一切。
林晓月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那刺目的白光。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担心,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她突然相信了。她爸没有疯。他确实在修核电站。不,比核电站更厉害的东西。
王婶抬头看天,突然说:“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抬起头。
夜空中,一颗卫星正好经过。它在无边的黑暗中移动,银白色的外壳反射着太阳光,像一个移动的星星。
“卫星。”陈启航说。
“卫星拍得到我们吗?”王婶问。
“拍得到。”李建国说,“这会儿估计已经拍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此刻没看到的是——远处路口,两辆黑色SUV正熄着灯、关着引擎,无声地滑行过来。它们停在路口,车窗摇下来一半,有东西伸出来——不是望远镜,是一部卫星电话。
车里的人没动。他们在等。
李建国看了一眼那片异常的亮光,然后转身回了维修店。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芯片矩阵只是第一步,他要把这个巴掌大的东西,放大一万倍、十万倍,装进核电站里。
他不知道,这个夜晚,他的命运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王婶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卫星已经看不到了。但远处路口那两辆黑色SUV还在,像两只蹲在黑暗中的野兽,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