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老街上,一年四季都有三种声音——王婶骂街、麻将碰撞、还有李建国维修店里电烙铁发出的滋滋声。
今天只有一种。
李建国的维修店门关着。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在这堆废料山里翻了整整一夜。杂物间的白炽灯泡亮得发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蹲着的鹰。
他面前摆着七块芯片。
这七块芯片是他从三百多块废料里挑出来的,每一块都经过他的手指、耳朵、舌尖、鼻子的检验。它们本来应该被运往德国销毁,二十年前被人截胡,走私进了台湾,再辗转运到珠海,最后锁在这间暗室里,落灰二十年。
现在,它们有了新的使命。
李建国拿起第一块芯片,用指甲刮掉引脚上的氧化层,夹在万用表的表笔上。指针跳动了一下,停在某个刻度上。他眯眼看了一阵,在本子上记下一个数字。
手边是陈启航送来的二手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一直在跳。他把探头点在芯片的某个引脚上,波形稳定下来,变成一条平滑的曲线。
他叼着螺丝刀,嘴角扯了一下——这是他的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的、带风的、来者不善的脚步声。
他还来不及放下螺丝刀,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李建国!你又欠了三个月房租?!”
林晓月穿着白大褂,头发用黑色夹子胡乱夹着,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刚下夜班。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大概是催缴单之类的东西,但被她卷成了筒状,指着李建国的鼻子。
李建国头都没抬。
“我正在干大事。”
“你修手机的能有什么大事?”林晓月把信封拍在柜台上,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修核电站。”
林晓月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探了探李建国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说:“你是不是脑梗前兆?要不要我带你回医院拍个CT?”
李建国推开她的手,说:“别闹。我说真的。”
“真的?”林晓月气笑了,“你修核电站?我还能开航母呢!李建国,你是不是昨晚又在杂物间翻那些破零件翻通宵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些东西有毒,有辐射,你迟早把自己搞死。”
李建国没接话。他从桌上捡起一个废旧芯片,用螺丝刀刮了几下引脚,从抽屉里扯出两根导线,一头焊在芯片上,一头连到一个小灯泡的底座上。
林晓月皱眉:“你干嘛?”
李建国没回答。他把芯片插到一个旧手机充电器的USB口上——五伏电压,电流不到一安。
灯泡亮了。
不是那种小灯泡该有的黄色暖光,而是一种刺目的、带着蓝色的白光,像焊枪的火焰。整个店铺被照得像手术室,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林晓月下意识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啪”的一声,灯泡炸了。
玻璃碎片四溅,有几片崩到李建国的围裙上,有几片落在地上,像碎掉的水晶。墙壁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烧灼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李建国吹了吹手指,那个手指上有一个烫出来的小泡。他不以为意,说:“这只是千分之一功率。要是全功率,你这会儿已经瞎了。”
林晓月愣在原地。她盯着那个炸掉的灯泡,盯着墙壁上的黑色印迹,盯着李建国手指上的泡。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门被推开了。
王婶端着一碗豆浆进来,热气腾腾的,托盘上还有两根油条。她一进门就看到炸黑的墙壁和一地玻璃渣,又看到林晓月站在那儿瞪着眼,李建国叼着螺丝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顿时急了。
“哎呀老李你别打孩子!”
她把豆浆往桌上一放,冲过去拉住林晓月的手,上下打量:“闺女,伤着没有?你爹下手没轻没重的,我跟你说,他就是个倔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晓月被王婶拉着手,哭笑不得:“王婶,他打我?我打他还差不多。”
“那这墙咋回事?”
“他自己炸的。”
王婶看了看墙,又看了看李建国,一脸狐疑:“老李,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李建国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说:“修东西。”
“修东西能把墙修黑了?”
“功率大了点。”
王婶还要追问,林晓月把她往外推:“王婶您先回去,我跟他说几句话。”王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嘟囔:“你们父女俩好好说话,别动手,这街坊邻居看着呢……”
门关上后,林晓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走到李建国面前,把电烙铁的插头拔了,把手边所有通电的东西都关了,然后把那把螺丝刀从他嘴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坐下。”她说。
李建国没动。
“我让你坐下!”
李建国坐下了。
林晓月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芯片、电容、导线和那个炸黑的灯泡残骸。
“你说要修核电站,从哪儿来的消息?”
“收音机。”
“什么收音机?”
李建国指了指杂物间。林晓月看过去,只看到堆得满满当当的电子垃圾,从地上摞到天花板,像一座废墟。她从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想知道。那扇门一直锁着,钥匙在李建国手里,她问过一次,他说“存点东西”,她就没再问了。
“那里面有没有核废料?”林晓月问。
“可能有一些。”
“李建国!”
“可能是高纯度的。”李建国补充道。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李建国的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镊子、放大镜一件件塞进工具箱,又把桌上的芯片全部扫进一个塑料袋,动作干脆利落,像个急诊室护士在抢救病人时清理操作台。
“你在干什么?”李建国问。
“收拾东西。你今天搬到我院里去住。”林晓月头也不抬,“我查过了,那批废料的辐射值超标三十倍。你在这里待一天,等于拍一百次胸片。你要还想多活几年,现在就跟我走。”
“我不走。”
“你说了不算。”
“三个月后全断电,你医院呼吸机都开不了。”李建国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林晓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盯着李建国:“你哪来的疯话?”
李建国又指了指杂物间:“那台收音机说的。海峡两岸能源警示,未来九十天,因德国芯片禁运,三座核电站控制系统全面瘫痪,全境断电。”
林晓月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越来越重。
“你信一个收音机?”
“我信我听到的。”
“你就是一个修手机的!”
“我修过的东西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李建国站起来,从林晓月手里拿回螺丝刀,叼回嘴里,“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三个月我必须把这件事干完。不为了你,不为了我,为了那三座核电站里的人。”
林晓月的眼眶红了。
她不是那种喜欢哭的女人。在急诊室干了六年,见过血流成河,见过人死如灯灭,她早就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掉眼泪了。但李建国刚才那句“核电站里的人”,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二十年前,孤儿院的窗户上,一个陌生男人抱起她时的眼神。那个男人说:“跟我走,以后我养你。”
她那时候只有八岁。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李建国告诉她,她母亲难产死的,父亲跑了,他是她远房叔叔。她信了。因为她想信。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整理李建国体检报告的时候,发现血型对不上。她的AB型,他是O型。叔叔和侄女不可能出现这种血型差异。
她开始查。
DNA鉴定需要时间,她就一直等着。等结果出来,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她一直没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叫他爸,继续踹他的门,继续催他交房租。
但现在,站在这个炸黑了墙的维修店里,她突然觉得,血型对不上又怎样?这个叼着螺丝刀修核电站的老头子,就是她爸。
“你今天必须跟我走。”林晓月说,声音发硬,但眼眶已经红了。
“不走。”
“那我今天也不走了。”林晓月一屁股坐在柜台上,把白大褂的下摆一掀,翘起二郎腿,“你干你的活,我在这儿看着。你有什么辐射超标的废料,我先做个体检。”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重新拿起电烙铁,插上电,继续干活。
林晓月就坐在柜台上,看着他。
她看着他用手指量芯片引脚,看着他把电容贴在耳边轻弹,看着他用舌尖舔芯片表面。她以前觉得这些动作很恶心,现在觉得它们很熟练,像一门失传的手艺。
她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值了一宿夜班,她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救护车的声音吵醒。
不是梦。急诊室打来的电话真的在响。
她跳下柜台,接起手机,同事的声音急促:“晓月,你快回来!三个工人,辐射异常,症状是呕吐、脱发、白细胞骤降。怀疑接触了高纯度核废料。”
林晓月的心猛地一沉。
“地址?”
“珠海某废旧仓库,挖出了二十年前的走私核废料。地址我发你了,你赶紧过来。”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地址,整个人定住了。
那个仓库的地址,她见过。半个月前,她查那批废料的原始仓储记录时,看到过这个地址。它和李建国那批废料的来源是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
林晓月握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她转头看向李建国。他还坐在工作台前,叼着螺丝刀,拿着电烙铁,一座沉默的雕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转身,推开门,跑出去。
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她跑过早餐店,王婶在喊“闺女你跑啥”;跑过修车厂,陈启航从车底下探出头来;跑过老街的拐角,跑进巷子的阴影里。
她没有回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老式收音机又响了。
杂物间里,那台被铁链和灰尘封存的收音机红灯突然亮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嘀——”。
不是警报,不是播报,只是一个音。像是有人在远方按下了某个按钮,确认某台机器还活着。
李建国放下螺丝刀,看向杂物间。
他没动身。他坐在那里,听着那声“嘀”的回音在杂物间里消散,然后重新拿起电烙铁。
但他没干活。
他盯着那扇锁着的门,盯了很久。
医院急诊室。
三张担架床排成一排,上面躺着三个建筑工人。说是工人,其实更像刚从矿难现场抬出来的——皮肤发红,头发大把脱落,嘴唇干裂出血,呕吐物里有暗色的血丝。
林晓月冲进急诊室的时候,护士长正在给第一个工人插管。
“血压多少?”
“高压七十,低压四十。”
“心率?”
“一百三十。”
“血氧?”
“八十二。”
林晓月戴上手套,走到第二个工人面前。那个人睁着眼睛,瞳孔散大,嘴里一直在说:“箱子,我们在挖一个铁箱子……二十年前的,很沉……”
“什么箱子?”林晓月俯身问。
“铁箱子,上面印着字……TS,还是ST……不记得了……我们撬开盖子,里面全是银色的东西,粉末一样……然后我们就开始吐……”
林晓月的手指钉在工单上。
“TS-核级”。
她知道这个编号。半个月前,她在核查珠海废旧物资回收记录时,见过这个编号。那是一批二十年前从德国走私进口的核级芯片,后来不知去向,被列为“失控危险品”。
去向是李建国的杂物间。
她一直在查,但没查完。现在,不用查了。
“护士长,给三人都做全身去污处理,采样送检,检测项目加上铯-137和钴-60。”林晓月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很快。
“你去哪?”
“打电话。”
她抓起座机,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李建国的手机号码她倒背如流——那个老头子到现在还在用老人机,铃声是《爱情买卖》。
她拨了前三位数,停住了。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她盯着报告上的“辐射异常”三个字,盯着“TS-核级”那个编号,盯着“原始仓储地”后面的那个地址——和李建国杂物间的来源一模一样。
她该打电话告诉李建国什么?
“你存的那批废料有问题,三个工人已经倒下了”?
“你赶紧扔掉所有东西,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还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批废料有辐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爸在修核电站。用那批辐射超标的废料,修一座核电站。
林晓月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值班室的灯很白,照得一切无所遁形。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她没打电话,也没回急诊室。她脱掉白大褂,换下洗手服,穿上自己的外套,推开了医院的后门。
珠海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开始走。
从医院到李建国的维修店,走快一点要四十分钟。她走了二十分钟——几乎是跑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许是想回去告诉李建国,那批废料有问题,你不能碰。也许是想回去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许只是想回去,见到他。
老街的灯已经亮了。
王婶的早餐店收了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修车厂的灯还亮着,陈启航在给一辆货车换轮胎,看到她跑过来,喊了一声“晓月”,她没停。
维修店的灯也亮着。
门没锁。
她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李建国的背影。他还坐在工作台前,但手里的不是电烙铁,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上面焊满了大大小小的芯片,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杂物间的门开着。
那台老式收音机放在工作台的一角,红灯亮着。
李建国没抬头,说:“回来了?”
林晓月没说话。她走过去,站在工作台对面,隔着那些芯片、电容、导线,看着他。
“那三个工人,”李建国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因为挖出了我一个箱子。”
林晓月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李建国放下那块电路板,抬起头,“那批货,二十年前就该被销毁。有人把它留下了,藏在那间仓库里。后来仓库关了,货就烂在那儿。我找到它们的时候,辐射值已经降了不少,但依然超标。”
“你不知道你会害死人吗?!”
“我知道。”李建国说,“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小心。我用舌尖舔,是用唾液中和了表面辐射;我用电烙铁焊,是在一千度的高温下让杂散颗粒烧结;我把它们锁在杂物间最深处的隔间里,是因为那面墙加了五厘米的铅板。”
林晓月愣住了。
“铅板?”
“二十年前,我自己砌的。”李建国站起来,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那扇门,手电筒照进去。“你看墙上的砖,中间那层不是砖,是铅板。这间屋子的辐射,比你坐的这张凳子还低。”
林晓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砖缝不平,有的凸起,有的凹陷,但手感确实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批废料有辐射的?”
“二十年前。”李建国关上手电,回到工作台前,“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但我还是把它们留下来,因为我知道,有一天,它们会派上用场。”
“所以你要用它们修核电站?”
“不。”李建国拿起那块巴掌大的电路板,翻过来让她看背面的走线,“我要用它们修的不只是电站,是整个能源系统。这些废料里有一种特殊的稀土元素,全世界只有德国人掌握提纯技术。他们把废料走私到亚洲,以为没人能用。但他们忘了,废料也是料。”
林晓月盯着那块电路板。她看不懂上面的走线,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焊点,但她看到了一个东西——焊盘上有一行字,是用刻刀写上去的,字很小,但她看到了。
“我若不死,必成大器。”
“你写的?”林晓月问。
“二十年前写的。”李建国说,“当时我以为我要死了。确实差点死了。”
林晓月想问那场车祸的事,想问那道后背上的手术疤,想问那十四口人。但她没问。
她只是说:“爸。”
李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注意安全。”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焊枪的火光,不是灯泡的白光,而是一种她没见过、也形容不出的光。
“好。”他说。
老式收音机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两个人都看向它。
红灯亮着,波段指针停在某个频率上,但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个“嘀”,像是某种确认信号。
李建国走过去,拍了拍收音机的外壳,像在拍一个老朋友。
林晓月问:“它到底是谁发给你的?”
李建国想了想,说:“也许是我自己。”
他没解释,她也没追问。
那一夜,林晓月没有回医院。她坐在维修店的工作台前,看着李建国一块一块地改芯片,一根线一根线地焊电路。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件事是真的。
凌晨四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李建国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继续干活。
远处,天际线已经泛白。珠海的清晨来得很快,像有人打开了灯。
收音机没再响。
但它的红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