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的风还在吹,灰烬打着旋儿贴着地皮滚。林大石站在塌了半边的瞭望台顶,脚底下的木板被血浸透,踩上去发黏。他没回头,只抬手往下压了压,亲卫立刻收声,整个战场静得只剩火堆噼啪响。
“清点完没有?”他问。
“回当家的,左翼三营全破,粮车十七辆、战马八十三匹,全押在西坡空地上。阵亡六十四人,重伤十九,都抬走了。俘虏一百二十三,关在旧马厩,没人放跑。”亲卫低着头,声音稳。
林大石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远处那几处黑烟冒得最粗的地方。“那边三座小山包,后山有条碎石道,通过去。”
亲卫一愣:“现在就去?天还没亮,怕有埋伏。”
“不是去打,是去拿。”林大石跳下土台,战旗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慕容氏主力昨夜没动,说明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杀过来。现在主将死了,营乱了,正是捡便宜的时候。”
林承业跟上来,三石枪扛在肩上,甲胄上的血已经干成一片暗红。他脚步有点拖,但腰杆挺得直。“爹,我去前头探路。”
林大石看了他一眼,点头:“带五个刀手,走快点。记住,别硬闯,见阵法痕迹就停,等我来。”
林承业应了一声,转身蹽开腿就跑。他个子小,跑起来像只窜山的狸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坡后。
林大石带着三十精锐紧随其后。渡口那边留下三百人守桥,木桥加了铁索,随时能断。他不担心退路,只担心抢得慢了,被人捷足先登。
小道是猎户踩出来的,窄得只能一人通过。两边岩壁陡峭,长满枯藤。走到一半,林大石停下,伸手摸了摸岩缝——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像是地底下有东西在喘气。
他咧了下嘴。
到了。
三座低阶灵脉藏在山坳里,呈品字形分布。每处都有碗口大的裂缝,淡青色光晕从里面渗出来,照得周围石头泛绿。地面上残留着几块碎陶片,刻着慕容家的图腾,已经被踩烂了。
“没人守。”亲卫低声说。
“用不着人守。”林大石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这种低阶脉,靠阵法反噬防外人。可现在阵眼崩了,灵气外泄,说明主阵没人维持。”
他站起身,抽出战旗插在中间那道裂缝旁。“派人去叫林承武,带上淬体境的族丁,十个人,快。”
半个时辰后,林承武赶到。他赤着上身,肌肉一块块绷着,双锤背在背后,走路时地面都震两下。身后跟着十个族丁,全是练过灵谷淬体的,胳膊比常人粗一圈。
“哥,这脉不稳。”林承武盯着那几道裂缝,眉头拧着,“还在抖。”
林大石点头:“慕容家的血脉烙印没散干净,地脉认生。你要是压不住,它能把你反震吐血。”
林承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让它吐个痛快。”
他大步走到中间那道裂缝前,双膝一弯,轰然跪地。双手往地上一按,百斤锤插进土里,整个人像根桩子扎进地里。下一秒,地面猛地一颤,裂缝里的青光忽明忽暗,像是要炸开。
林承武脖子上的筋暴起来,嘴角慢慢渗出血丝,但他没动。
“列阵!”他吼了一声。
十个族丁立刻围成一圈,手搭着手,膝盖微弯,齐声喊出一句短咒:“林姓血脉,入土归宗!”喊了三遍,声音一遍比一遍高。
裂缝中的青光开始晃动,像是挣扎,又像是犹豫。林承武身体一抖,鼻孔也溢出血,可他反而笑了:“再来!”
族丁们再喊,声浪撞在岩壁上反弹回来。第四遍时,青光突然一滞,接着由红转青,缓缓沉下去,像是一口气终于顺了。
林大石伸手探了探裂缝,震动消失了,只剩下温和的暖意。
“成了。”他说。
林承武这才拔出双锤,摇晃着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第二座,我去左边那个。”
林大石没拦他。他知道这小子倔,越伤越狠。他转头对亲卫说:“去,把剩下的两处也插上旗。再搬些粗陶碗来,每处摆三个,盛满清水,放在脉口边上。”
亲卫领命而去。
林承业这时也回来了,站在第一座灵脉旁,正指挥士兵搬石头垒简易哨台。“爹,鹿角已经布好,五步一个岗,我能看见三里内的动静。”
“很好。”林大石走到他身边,拍了下他肩膀,“困不困?”
“不困。”林承业摇头,眼睛却有点发涩,“就是想多看会儿。”
林大石没说话。他知道这孩子想证明自己能扛事。五岁就带队夜袭,斩将焚旗,换别人早扛不住了。可林承业站在这儿,哪怕眼皮打架,也没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塞给儿子:“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林承业接过,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爹,咱们以后真能守住这些脉?”
“守得住。”林大石看着三处脉口,青光已经稳定下来,像三口静静呼吸的井,“今天抢来的,明天就得扎下根。种灵谷,建哨,修渠,一步步来。只要咱们的人站在这儿,脉就不会丢。”
林承武这时也完成了第二座的镇压,正朝第三座走。他脚步有点虚,可背挺得笔直。到了地方,他直接跪下,双锤砸地,嘴里骂了句:“老子就不信压不住你!”
这一次地脉反抗更弱,只震了两下就服了软。青光平稳流转,再无躁动。
林大石走过去,亲手把一面林家赤旗插在第三处脉口旁。风吹过来,旗面展开,上面“林”字清晰可见。
“从今往后,这三处灵脉,归林氏所有。”他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族人们脸上有了笑模样。有人低声议论:“咱们林家也有灵脉了。”“往后吃灵谷不用省了。”“孩子练功也能放开手脚了。”
林大石没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刚有点灰白,离日出还有一阵。他知道,高兴得太早不行。慕容氏丢了灵脉,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仗赢了,可接下来才是最难的——守。
他转头对亲卫下令:“留两队人轮值守脉,每队十二人,四人一班,日夜不停。伤员送回去,阵亡的名单记好,抚恤加倍。俘虏暂时不动,等审清楚再说。”
“是!”
他又看向林承业:“你带一队去东坡查林子,防有人绕后偷袭。发现异动,立刻鸣哨。”
“明白!”林承业把干饼塞进怀里,提起三石枪就要走。
“等等。”林大石从腰间解下水囊扔过去,“路上喝。”
林承业接住,点头,带着人蹽开步子跑了。
林承武这时已经盘坐在第二座灵脉核心点,闭着眼调息。他右臂上有道淤青,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林大石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道伤。
“撑得住?”
“撑得住。”林承武睁开眼,咧嘴一笑,“就是地脉有点硌人,坐久了屁股疼。”
林大石哼了一声,站起身。他知道这小子逞强,可也拿他没办法。这种时候,谁都不能倒。
他走到第三座灵脉旁,俯身查看土壤。土质松软,带着湿气,适合埋种。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灵谷种子,捏出几粒,轻轻埋进脉口附近的土里。
“明年这时候,这儿就能长出灵田。”他对身边的亲卫说。
亲卫点头:“咱们林家,越来越像个样了。”
林大石没接话。他直起身,望着三处脉口的青光,心里清楚——树大招风,越是这个时候,越得睁大眼睛。
远处山坡上,林承业已经带人在林子边缘设了岗。木桥那边,巡逻队来回走动,铁靴踩在木板上发出闷响。整个新占区域,人影穿梭,灯火未熄。
他站在第三座灵脉祭坛旁,俯身扒开一层浮土,手指触到湿润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