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的水在夜里泛着青灰,像一匹浸了血的布。林承业蹲在坡上,盯着对岸那几点微弱的火光。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气和铁锈味。他没穿甲,只裹了层粗麻布,三石枪绑在背后,枪尖朝下插进土里。
山坳那边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林大石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刚削好的柳枝哨。他把哨子塞进儿子嘴里,低声说:“衔住,别掉。”
林承业点头,牙齿咬紧哨子。他今年五岁,个头还没到父亲腰间,但站得笔直,肩膀绷着劲,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大石看了眼天色。月亮被云盖住,正是动手的时候。他拍了下儿子肩头,转身走向伏兵队列。五十个精锐都卸了重甲,刀裹布,箭扣囊,一个个趴在草里,连呼吸都压着。
“记住,”林大石声音不高,却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渡江不许出声,踩不到底就趴下,死也不能惊动巡船。”
没人应话,只有一双双眼睛亮起来。
林承业先下水。他探过一段浅滩,确认水位不过胸口,才回头打出火鹞三闪——两短一长。岸边立刻有人推筏子入水,木筏用竹竿撑着,悄无声息滑向对岸。
第一批十人跟着下水,一个接一个,口衔枚,手抓绳索。水流急处,有人差点栽倒,硬是用膝盖顶住河床爬过去。第二波三十人紧随其后,第三波十人断后。
林大石留在原地,站在高坡盯动静。他对身边亲卫说:“半个时辰内若无变故,点狼烟为号。”
亲卫领命而去。
江面上静得能听见水泡破裂的声音。对岸慕容氏左翼营寨依旧安静,只有巡更的火把来回晃动。林承业带着第一队人摸到距寨墙五十步外的一片洼地,趴下不动。
他抬手,两名刀手悄然前移。两人贴着地面爬行,湿布裹刃,慢慢靠近外围哨岗。一个守夜兵打了个哈欠,刚要坐下,后颈突然一凉,喉管已被割开。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另一侧也得手。两个暗哨被抹了脖子,尸体拖进草丛。
林承业起身,挥手示意。剩下的人迅速推进,绕过鹿角拒马,从侧坡翻入营地。他们动作极快,落地即伏,借着帐篷阴影向前蠕动。
主帐在中央,挂着一面蓝边黑旗。帐外有四名守卫来回踱步,腰间佩刀未出鞘。
林承业抽出背上三石枪,轻轻在地上磕了一下。这是信号。
十名刀手分散包抄,堵住主帐两侧出口。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跃起,脚下一蹬冲了出去。
守卫听到动静时已经晚了。林承业如一头扑兔的鹰,枪尖挑开一人咽喉,回身横扫砸断第二人肋骨。剩下两人拔刀还击,可他根本不接招,直接撞进帐篷。
帐内烛火摇曳。一名披甲将领正系腰带,抬头见人影闯入,惊喝一声就要抽剑。林承业一步跨到跟前,三石枪如毒蛇吐信,枪尖自下而上贯入对方下颌,直透天灵。
那人身体一僵,双目暴突,手中剑掉落。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滴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林承业拔枪,尸体轰然倒地。他一脚踢翻烛台,火焰瞬间引燃帐布。接着抽出腰间火折子,点燃挂在旗杆上的敌旗。
火光腾起,映红半边夜空。
与此同时,他命人擂鼓三通。鼓声沉闷却极有节奏,仿佛千军万马正在逼近。营中残兵被惊醒,慌乱中只见主帐起火、旗帜焚毁、鼓声震野,顿时人心大乱。
“主将死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敌袭!敌袭!”更多人叫起来。
各营士兵争相逃窜,互相踩踏。有人想组织抵抗,却被溃兵冲散。左翼阵型彻底崩塌。
高坡上,林大石看见火光冲天,鼓声响起,立刻举起战旗。亲卫吹响柳枝哨,长短交错,全军出击令下达。
林大石翻身上马,手持战旗率先冲下山坡。私军如潮水般涌出藏身处,呐喊着杀向江对岸。木桥早已搭好,骑兵踏蹄而过,步卒紧随其后,直扑混乱中的敌营。
林大石一马当先,战旗所指,士卒争先。他们冲入敌阵,见人就砍,遇阻即破。敌军本就失了指挥,此刻更是毫无战意,四散奔逃。
一名残将举刀迎上来,林大石挥旗横扫,旗杆末端铁箍正中其面门,当场脑浆迸裂。他又接连挑翻三人,身后大军已全面压上,连破三营,尸横遍野。
战场上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林大石勒马立于一处土丘,环视战场。敌军左翼已溃不成军,残部往中路逃窜,显然试图汇合主力。
他沉声下令:“留三百人清剿残敌,其余人原地整队,准备迎击援军。”
亲卫领命而去。
此时东方仍未见亮,夜色仍浓。林大石翻身下马,走到一处断旗旁,亲手将林家赤旗插进泥土。风吹动旗面,猎猎作响。
他望向江心,见最后一批渡江的士兵已登岸归队。远处山坡上,林承业正站在敌将尸首旁,银鳞甲染满血污,三石枪斜指地面。他身旁堆着十几颗割下的头颅,全是敌方军官。
林承业抬头,望向父亲所在方向。两人隔空对视片刻,他抬起手臂,握拳捶胸,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林大石点头回应。
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报!左翼三营尽破,缴获粮车十七辆、战马八十三匹、兵器若干。我方伤亡六十四人,重伤十九,皆已抬往后方救治。”
林大石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战场。火光映照下,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烧焦的帐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臭。
他沉声道:“把阵亡者姓名记下来,每人抚恤加倍。伤者送回庄内医治,不得延误。”
“是!”
又一名亲卫跑来:“当家的,俘虏押到了,共一百二十三人,跪在西坡。”
“关押起来,不许虐待,也不许放走一个。等明日审问后再定处置。”
“明白。”
林大石不再多言,提起战旗走向前线。他登上一座被炸塌的瞭望台,站在最高处俯瞰全局。敌营大火仍在燃烧,浓烟滚滚升空。风从北方吹来,卷着灰烬扑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指向东南方向:“派两队人去查探那边的树林,防有伏兵。再派人守住渡口,木桥加固,随时准备撤退或增兵。”
命令一道道下达,条理分明。亲卫们来回奔走,执行如流。
林承业这时也率部赶到突破口,开始整顿队伍。他让士兵清理道路,收缴武器,把还能用的物资集中堆放。他自己则蹲在地上,用一块粗布擦拭枪尖上的血迹。
一名老卒走过来,递上水囊:“小将军,喝口水吧。”
林承业摇头:“不渴。”他抬头问,“父亲在哪?”
“在前头那座塌台子上站着呢,正看着咱们这边。”
林承业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灰,提起枪就往前走。他脚步稳健,虽满脸疲惫却眼神清明。
来到土丘下,他仰头喊:“爹!”
林大石低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脚下位置。
林承业爬上土丘,站到父亲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仍在燃烧的战场。
“打得不错。”林大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林承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您教的,偷袭要快,斩首要狠,动静要大。”
“嗯。”林大石点头,“下次记得留口气,活的比死的有用。”
“知道了。”
父子俩沉默片刻。风更大了,吹得战旗啪啪作响。远处传来士兵搬运尸体的吆喝声,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林大石忽然问:“怕吗?”
林承业摇头:“不怕。就是胳膊有点酸。”
林大石伸手捏了捏他肩膀,发现这孩子浑身肌肉绷得像铁,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回去让你娘给你熬碗热汤。”他说。
“我想在这儿守着。”林承业抬头,“等您下令撤。”
林大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面向整个战场,举起战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所有还在行动的士兵停下手中事,抬头望来。
“今夜一战,”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四周,“林家军不死不退,敢犯我者,杀!”
众人齐吼:“杀!”
吼声震落树梢积尘,惊起一群夜鸟。
林大石放下旗子,对身边亲卫说:“传令下去,轮班值守,不得松懈。天亮前,谁也不准睡。”
亲卫领命而去。
林承业站在父亲身旁,一手扶枪,一手搭在旗杆上。他望着远方仍未熄灭的火光,眼睛一眨不眨。
林大石低头看他一眼,发现这孩子嘴角还沾着一点血渍。
他掏出怀里一块旧布,蹲下身,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血。
林承业没动,只是小声说:“爹,我还想打下一仗。”
林大石站起身,拍拍他脑袋:“会有的。”
风吹过战场,卷起一片灰烬。林家赤旗在夜色中猎猎飞扬,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