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脊，高坡瞭望台上的林大石眯起眼。远处尘土翻滚，像一道黑蛇贴着地皮往前爬。地面开始震，脚底板发麻，连插在土里的旗杆都跟着抖。
“来了。”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一块三丈高的青岩被撞得粉碎。那辆灵傀战车冲出谷口，铁轮带锯齿，碾过碎石如嚼草秆。车身裹着黑甲，两侧机关臂伸缩不定，车头雕着狰狞兽面，嘴里喷出灼热白气。
前军阵列一阵骚动。有新兵手一松，长矛哐当落地。旁边老兵踹了他一脚，自己握枪的手也在抖。
林大石没回头，只把手按在刀柄上：“传令，前军退五百步，散开队形，留右翼空档。”
亲卫飞奔而去。
命令很快传下，林氏私军缓缓后撤。脚步声杂乱，但没人敢跑。战车停了片刻，似在感应地脉，随后猛地转向，顺着软土低谷直扑而来——正是二号隘口无灵区中心。
“入瓮了。”林大石咬牙。
可就在这时，战车顶部站起一人，披猩红大氅，手握双刃长戟。慕容烈！他仰头大笑，声音炸雷一般：“林大石！你设的局，老子看穿了！全速前进，踏平你们这群泥腿子！”
车内机括咔咔作响，战车竟提速猛冲，轮轴刮地火花四溅。眼看就要冲出无灵段边界，林大石心头一紧。
就在此刻，后方传来急促脚步声。乳母抱着襁褓追上来，气喘吁吁：“当家的！小少爷非要来……他说……脉要断了！”
林承瑞从襁褓中抬头，小脸通红，眉心一点金光若隐若现。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祭坛石台。
林大石眼神一凛，立刻下令：“送他上去！老赵、阿七，护住台子，谁也不准靠近！”
两名老卒架起木梯，乳母抱着孩子爬上石台。林承瑞挣扎着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石面上，双手往地上一按。
刹那间，天地一静。
他眉心胎记骤然亮起，一头迷你麒麟虚影腾空而起，角生双枝，周身金光流转。那光不刺眼，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四周空气仿佛凝住，连战车的轰鸣都弱了一瞬。
“封！”孩子奶声喊出一个字。
地面微颤，三里之内所有细弱灵脉齐齐一滞。原本游丝般渗向战车的灵气尽数截断，蓄灵核嗡鸣剧震，外壳裂开细纹。
战车猛地一顿，前轮卡死，后轮空转刨土。机关臂抽搐几下，冒出滚滚黑烟。慕容烈在车上一个趔趄，怒吼：“怎么回事？！给我冲！用备用核！”
可灵傀战车失去地脉牵引，机关运转失衡，备用核刚启动就爆开一团火光。整辆车歪斜着陷进泥地，动弹不得。
林大石看得真切，拔刀怒喝：“车已断根，贼无退路！儿郎随我破壳！”
他第一个冲下高坡，粗布短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亲卫紧随其后，扛着重锤直扑战车侧轴枢纽。私军士气大振，呐喊着跟上。
锤落！第一击砸在关节处，火星四溅。第二击，连接轴出现裂痕。第三击，整条机械臂轰然断裂。
车内传出惨叫，残部慌乱反击。箭矢从射击孔射出，当场放倒两人。林大石滚地闪避，左臂划出血口，翻身又是一锤。
“再来！轮番上！”他吼。
老卒换班，新一波人顶上。锤影翻飞，铁屑横飞。战车外壳虽硬，关节却是弱点。接连十几锤下去，另一侧枢纽也开始松动。
高台上，林承瑞仍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汗珠滚落，鼻尖渗出血丝。乳母想上前扶，被老赵拦住：“别动！少爷还在镇脉！”
孩子嘴唇发白，身子摇晃，却死死咬着牙。那头麒麟虚影越来越淡，但他掌下的石台始终泛着微光——封脉未解。
战车顶部，慕容烈一脚踹开舱门，跃上车顶。他甩掉大氅，露出满身符纹，双手握戟怒视下方：“一群蝼蚁！也敢动我的战车？！”
他猛然跺脚，战车残存机关疯狂运转，尾部喷出烈焰，竟想强行挣脱泥坑。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一股浊气冲天而起。
林大石抬头，见状大吼：“快！打断推进器！别让它再动！”
三名亲卫抱着巨锤冲向前轮。刚近身，机关臂残肢突然弹起，扫中一人胸口。那人飞出去七八步，吐血不起。
其余两人咬牙继续，抡锤猛砸。一下、两下……推进器变形，火焰渐弱。最后一锤落下，金属管爆裂，浓烟冲天。
战车彻底瘫痪。
慕容烈双目赤红，举戟指向林大石：“今日之辱，我必百倍奉还！”他转身欲回舱，忽觉脚下震动再起。
不是战车，是大地。
林承瑞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就在昏倒前一瞬，他小手一抓，掌心泥土竟凝成一枚金色印痕，轻轻按在石台中央。
“封……定了。”他喃喃道。
乳母急忙扑上去抱起孩子。老赵探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就是耗得太狠。”
林大石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儿子昏迷被抬走，重重哼了一声，转头继续盯着战车。
“还没完。”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土，拎起锤子，“这铁疙瘩没死透，里面还有活的。”
话音未落，战车残破舱门猛然炸开。三道黑影跃出，手持链刀扑向最近的私军队列。惨叫响起，一名运锤手被割喉倒地。
林大石怒吼：“结阵！围死它！谁敢逃，杀无赦！”
私军迅速合拢，长枪如林。残敌被困中央，仍在拼死反扑。林大石亲自带队，率亲卫切入战团。刀光闪处，一名黑衣人手臂齐肩断落，哀嚎跪地。
剩下两人背靠背防守，节节后退。忽然，其中一人掏出一枚黑色弹丸往地上一摔。砰！烟雾弥漫，遮住视线。
“别追！”林大石喝止想冲进去的士兵，“守外围，放箭！”
羽箭如雨落下，烟雾中传出闷哼。片刻后，一切归于寂静。
烟散，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身上还冒着箭杆。
林大石走上前，用刀尖挑开其中一人衣领——脖颈处烙着一个“慕”字，皮肉焦黑。
“果然是慕容家的死士。”他冷声说。
这时，负责查探战车内部的亲卫跑来：“当家的！主舱锁死了，里面有东西在撞！还有呼吸声！”
林大石眯眼看向那辆庞然大物。破损的车体冒着烟，残火在角落噼啪燃烧。风吹过，卷起一片焦铁哗啦作响。
他提起锤子，一步步走向主舱。
离门还有五步，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撞击。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分明。像是有人在敲信号。
林大石停下。
他知道，慕容烈还活着。困兽犹斗，但这人绝不会投降。
他抬手，示意亲卫准备破门工具。同时招来一名传令兵，低声吩咐几句。传令兵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远处山坳阴影里，隐约可见伏兵身影。那是林承业带的后军，随时准备接应。
林大石深吸一口气，将锤子扛在肩上。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左脸那道祖祠门槛撞出的疤隐隐发烫。
他盯着舱门，等着工具送来。
风更大了，吹得战场上断旗猎猎。一缕灰烬飘过他眼前，落在染血的锤头上，轻轻打了个旋，又被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