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说到做到。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回来吃饭。不是那种掐着点进门、坐下就吃、吃完就走的回来,是提前回来。有时候四点半,有时候五点,最晚不超过五点半。他回来的时候苏棠还在厨房忙,他就站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姜、洗葱。刀工比以前好了,蒜剥得干净,姜切得均匀,葱洗得一根是一根。苏棠炒菜的时候,他抱着沈星站在旁边看。小家伙盯着锅里的菜,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下来,滴在沈方舟的袖子上。苏棠看见了,笑了一下,拿毛巾擦了擦他的袖子。他没说谢谢,她也没说不用谢。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说这些了。
有天晚上,苏棠做了酸菜鱼。鱼是沈方舟买的,挑了市场里最大的一条,让摊主杀好片好,拎回来的时候鱼头还在动。苏棠看着那个鱼头,说“你怎么不让人家把头去掉”,沈方舟说“头好吃,你以前爱吃鱼头”。苏棠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刚在一起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鱼头好吃,他就记住了。后来她没再提过,不是因为不爱吃了,是没人给她夹了。现在他又夹了,鱼头放在她碗里,酱色的,炖得烂,骨头都酥了。她用筷子拨开,慢慢地吃,吃了一整个,骨头吐在碟子里,干干净净的。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低头吃饭。
沈方舟最近在看地图。苏棠发现他每天晚上哄完沈星睡觉,就坐在书房里,对着手机看地图。不是导航,是那种旅游地图,点开一个城市,看景点,看攻略,看别人的游记。他看到很晚,有时候凌晨了书房的灯还亮着。苏棠端了一杯牛奶进去,站在他旁边。“看什么?”“看攻略。想带你出去走走。”苏棠看着手机屏幕——云南,大理,洱海。“怎么突然想出去?”“以前欠你的,想补上。”苏棠把牛奶放在桌上,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出去了。书房的门没有关,以前他关,现在不关了。
沈方舟选了几个地方——大理、丽江、成都、重庆。他把攻略打印出来,订成一个小册子,晚上拿给苏棠看。“你看看想去哪儿。”苏棠翻了几页,“沈星谁带?”“妈带。”“她一个人带不过来。”“请个保姆。”苏棠抬起头看着他。“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哪种话?”“请保姆。你以前觉得花钱的事都是浪费。”沈方舟没说话,苏棠又翻了几页。“大理吧。你以前说过想去。”“你记得?”“记得。你说话我都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苏棠看着他,眼眶红了,低下头,把攻略合上。“那你定。”“好。”
出发那天,苏棠起得很早,行李箱摊在卧室地上,衣服叠好放进去,一件一件,很整齐,像叠被子。沈方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一卷袜子塞进缝隙里。“你去看看沈星。”苏棠走出卧室,沈星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很轻。她在床边站了很久,弯下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沈星动了动,没醒。她直起身走回卧室,沈方舟已经把箱子拉好了。“走吧,妈和保姆在,没事的。”
两个人出了门,打车去机场。出租车上苏棠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她想起上一次跟沈方舟出门,是很多年前了。不是去旅行,是去参加沈知行的家长会。她坐在副驾驶,他开车,两个人一路无话。她看着窗外,想着到了学校要跟老师说些什么。他开着车,想着到了公司要跟客户谈些什么。两个人各想各的事,像两条平行的线。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苏棠走在他后面,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过安检的时候,她的包被拦下来,安检员说里面有水杯,她忘了拿出来。沈方舟帮她拿出来,把水杯里的水倒掉,空杯子放回去。苏棠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弯着腰,很认真地在倒水,倒完了甩了甩杯子,拿纸巾擦了擦,装进包里,把包从传送带上拿下来递给她。“走吧。”他说。她没有接包,看着他。“沈方舟,你以前不会做这些。”“哪些?”“倒水。以前你只会站旁边等。”沈方舟把包背在自己肩上。“以前不会。现在会了。你喜欢现在还是会?”苏棠没回答,伸手从他肩上拿下包,自己背上。“走吧。登机了。”
上了飞机,两个人并排坐着,沈方舟靠窗,苏棠靠过道。飞机起飞的时候,苏棠攥着扶手,手有点抖。她坐过很多次飞机,以前不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抖。沈方舟的手覆上来,没有握,只是覆着。她的手松开了,慢慢翻转手心,贴着他的手心。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了一下,苏棠的手攥紧了他的。他也攥紧了她的。颠过去了,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
到了大理,空气让苏棠愣了一下——不是江城的潮湿闷热,是干燥清冽的,带着一点青草味。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但不难受。沈方舟叫了一辆车,两个人坐在后排,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苏棠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任它飘着。司机是本地人,说话带着口音,沈方舟听不太懂,但一直点头。苏棠在后面笑了一下,沈方舟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
客栈在洱海边,从房间的窗户能看见整个洱海。水很蓝,比江城的水蓝多了,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山谷里。苏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蓝,想起在江城,她每天站在窗前看江。江是灰的,天是灰的,房子是灰的,她的心情也是灰的。这里不一样,天蓝,水蓝,云白,她的心情也亮了。不是看开了,是被这片蓝洗了。
沈方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洱海。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苏棠。”“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选我,你现在会在哪儿?”苏棠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在老家,可能还在老街,可能早就嫁了别人,过着另一种日子。”“后悔吗?”苏棠转过头看着他。“你后悔吗?”“不后悔。”“那你还问?”
沈方舟没说话。苏棠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沈方舟,别问了。来都来了,好好玩。”
傍晚,两个人沿着洱海散步,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棠走在前面,沈方舟走在后面,她走快了,他加快两步并排跟上,她走慢了,他放慢脚步等着。两个人像两艘船,一艘快一艘慢,但朝着同一个方向。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消失的时候,苏棠停下来,看着远处的苍山。山顶有雪,白白的,在暮色里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沈方舟,你说,山上的雪化了去哪儿了?”“流下来,流到洱海里。”“然后呢?”“流到别的地方去。最后流到海里。海很大,装得下。”苏棠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洱海的水映着星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第一天过去,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景,吃了很多当地的小吃。沈方舟学会了用本地话跟摊贩砍价,苏棠学会了挑水果。两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像两个刚认识的人,试探着重新认识彼此。第四天,沈方舟做了一件他策划了很久的事。他带苏棠去了一个地方——不是景点,是一个小村子,藏在苍山脚下的一个白族村落。石板路很窄,两边是石头砌的墙,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红的、紫的、粉的,开得热闹。苏棠问他“你什么时候找的这个地方”,他说“在手机上看到的”。
走到村子深处,有一棵大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一个石凳,沈方舟在石凳上坐下来,苏棠坐在他旁边。
“苏棠。”
“嗯。”
“我以前答应过你的事,很多没做到。去很多地方,吃很多好吃的,看很多风景。一样都没做到。”
苏棠没说话。
“现在开始补。补不完,就一直补。补到你满意为止。”
苏棠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方舟,你是不是在跟我表白?”
“不是表白。是认错。以前错了,现在改。你给不给机会?”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又擦,又掉。沈方舟伸手帮她擦,她躲了一下,没躲开。他的手停在她脸上,拇指擦过她的颧骨,眼泪是咸的,皮肤是凉的。
“给。”她说。
沈方舟看着她,笑了。那笑很轻,像苍山顶上那一道细细的雪线——薄薄的,白白的,冷冷的,但化在水里,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