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是黑色的石壁，石壁上连一根草都不长。空气很闷，很潮湿，像泡在温水里。
婴儿在他怀里睡睡醒醒，不哭也不闹，就睁着眼看着他。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也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上全是血污。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天黑之前，他走到一处山脊上。
山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悬崖，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走在山脊上，风很大，吹得他摇摇晃晃。婴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哼了一声。
他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草，草是枯黄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平地的尽头有一棵大树，很大，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
树下坐着一个人。
疆无法停下脚步，盯着那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坐在地上，靠着树干。穿着一身黑袍，头发花白，很长，拖在地上。
那件黑袍他认得。黑色的，袖口绣着金色的符文。和师父的一模一样。
疆无法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走到那人身后，他停下，站了很久。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绕到那人面前，看那张脸。
脸是惨白的，满脸褶子，眼睛闭着，嘴巴抿着。和他记忆里的师父一模一样。可这个人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皮肤干瘪，紧贴在骨头上，像风干的腊肉。嘴唇发黑，指甲脱落，露出手指上白森森的骨头。
疆无法蹲下，看着师父的脸。他伸出手，想摸一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师父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的，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球。那双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动，定在疆无法脸上。
“你来了。”
疆无法缩回手，看着那双眼睛。眼睛里的浑浊慢慢散去，露出下面的颜色。黑色的，纯黑，没有眼白。
疆无法后退一步。
师父笑了。嘴角慢慢往上翘，皮肉在嘴角裂开，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
“你不认识我了？”
疆无法盯着他。“我师父死了。三年前死的。我亲手埋的。”
师父慢慢站起来。他很瘦，瘦得像一根柴。黑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他站在疆无法面前，比疆无法矮半个头。他仰着头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白白的，是蛆。
“你埋的那具尸体，是我炼的替身。”师父说，“用死人皮，死人骨，死人血，捏成我的样子。你埋了一具假尸，我去了阴山。”
疆无法握紧拳头。
“我在阴山等了三年。等你带着那个东西来找我。”
师父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师父。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双黑色的眼睛对视着。婴儿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看着。
师父伸出手，要抱婴儿。
疆无法退后一步。
师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蛆爬得更快了，从眼角爬出来，顺着脸往下爬，爬到嘴角，爬到下巴，掉在地上。落地的瞬间，蛆化成一缕黑烟，散了。
“把它给我。”
“不给。”
师父歪着头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
“你以为它是什么？它是你的儿子。亲生儿子。秀禾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亲手从她肚子里拿出来的。还活着，还在哭，哭声很大。”
疆无法喉咙发紧。
“我用他的骨头炼了三年，炼成了这个东西。它现在不是人，也不是尸。它是尸王。完美的尸王。能操控生死的尸王。”
师父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摸婴儿的脸。婴儿没有躲，就让他摸。那只干枯的手在婴儿脸上慢慢滑过，从额头摸到下巴。
“它认得我。”师父说，“它记得我的味道。”
疆无法一把推开师父的手。
师父退后一步，看着自己被打掉的手。手还举在半空，五指张开，微微颤抖。他把手收回去，放进袖子里。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蛆不爬了，停了。
“你恨我。”
疆无法没说话。
“恨就对了。恨能让你变强。可你强得过我吗？”
师父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很轻的一声，可整个山脊都在震动。地面裂开一道缝，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疆无法脚下。裂缝里涌出黑气，很浓，很臭。
黑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往疆无法身上抓。疆无法抱着婴儿往后退，可那些手追着他。
师父又打了个响指。那些手突然停住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我不想杀你。”师父说，“你是我最好的徒弟。我把所有本事都教给了你。我只想让你帮我。帮我完成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师父指着婴儿。“它现在还缺一样东西。缺你的一滴血。亲父的血。有了你的血，它才能真正活过来。成为真正的尸王。”
疆无法盯着师父。“然后呢？”
师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然后？然后我们就天下无敌了。整个湘西，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
疆无法看着师父那张脸，看着那双爬满蛆的眼睛，看着那件绣满符文的黑袍。他想起了小时候。那年他七岁，师父收他为徒，教他认符，教他念咒。师父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画符。他画错了，师父也不骂他，就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慢慢来，不着急。
那些都是假的。那张慈祥的脸是假的，那只温暖的手是假的，那些耐心那些温柔那些好，都是假的。
“我不帮你。”
师父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帮你。”
师父盯着他，盯了很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蛆，是别的。疆无法说不清。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两种东西混在一起，扭曲着，翻滚着。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一百年。整整一百年。我炼了多少个尸王？几十个。每一个都失败了。每一个都不够完美。直到我找到你的儿子。他的骨头是最好的材料。他的怨气是最重的。他是最完美的容器。”
师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就差你一滴血！一滴血！你就不能成全我？”
疆无法看着师父，看着他扭曲的脸，看着他发狂的眼睛。他没有退。
“不能。”
师父的脸彻底变了。不是扭曲，是融化。皮肉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那张黑色的骷髅脸对着疆无法，张着嘴，发出一个声音。
“那就去死。”
骷髅抬起手，一掌拍过来。疆无法侧身躲开，可掌风还是扫到了他。他被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婴儿从他怀里滚出去，落在草地上。
骷髅走过去，弯腰去捡婴儿。疆无法爬起来，扑过去，抓住骷髅的脚踝。用力一拉，骷髅摔倒了，趴在草地上。
疆无法骑在它身上，一拳一拳打它的头。拳头打在骨头上，骨头碎了，碎成粉末。可骷髅还在动，它的手反过来抓住疆无法的胳膊，指甲抠进肉里。
疆无法不管，继续打。一拳，两拳，三拳。打到第四拳，骷髅的头碎了，碎成几块，散落在草地上。身体还在动，手还抓着他的胳膊。疆无法掰开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掰，掰断了扔在地上。
他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拳头上全是血，骨头露出来了。
婴儿躺在不远处，睁着眼看着他。
他爬过去，把婴儿抱起来。婴儿伸手摸他的脸，小手软软的，温温的。
东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地上那些碎骨在阳光下慢慢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土里。黑袍落在地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
疆无法抱着婴儿站起来，看着那件黑袍。风吹得很急，黑袍在地上翻滚，滚到悬崖边上，飘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黑鸟，飞向远方，消失在天边。
天亮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疆无法身上。他站在山脊上，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抱着婴儿，看着远方。
阴山的乌云散了。山顶上露出一片蓝天，蓝得透亮。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阴山还在那里，黑漆漆的，可乌云散了。阳光照在山上，照在那些黑色的石头上，石头泛着光。
他转过身，抱着婴儿，一步一步走远。
身后，风吹过山脊，吹过那棵大树，吹过那片枯黄的草地。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不是他怀里的那个。是别的。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疆无法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那声音没了，只有风声。
他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