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江湖险恶,像唐大海这样大忠似奸,大伪似真的人,可着实不在少数。”
张升怒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唐大哥!”
白发老者道:“由于白莲教早已偃旗息鼓,教中首脑也远逃海外,所以在得知你明日的计划后,唐大海便想说服严青山,前去锦衣卫告发,以此来搏一个前程,不想非但被拒绝,还遭到了对方的斥责,于是唐大海假意认错,却趁着同伴不备,一拳正中其后心,将人家打死。”
说着哂然一笑,那老者又道:“唐大海擅用的是罗汉拳,力道甚是惊人,那死者的尸身,现下还在他们房中,你若是不信,只需前去一看,便可知真假。”
张升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你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白发老者道:“这有什么,自从先帝驾崩之后,我便开始盯着你了,只不过忠勇伯茫然不知而已。”
张升道:“足下对我如此关照,到底有何目的?”
那老者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给自己找一个强有力的合作伙伴。”说着叹了口气,说道:“如今,我已然可以确认,你就是燕王安插在天子身边的细作。”
张升眉头紧锁的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白发老者问道:“忠勇伯可还认得咱家?”言罢,便缓缓揭下了脸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张没有胡子的苍老面庞来,正是前内官监监丞王景弘!
张升惊道:“王公公?怎会是你!”
王景弘收回了银针,坐在了床边的宝座上,才道:“先帝临终之前,始终对忠勇伯放心不下,因此曾留有遗命,令我在其驾崩后,对你严加监视。”
张升心中一凛,暗道:老皇帝终究还是棋高一着,我原本想着,在其亡故后,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岂料人家早就留了后手。
于是张升拱了拱手,感叹道:“谁又能想到,在先帝身边侍奉多年的王公公,竟然是一位绝顶高手,他老人家未雨绸缪,料敌机先,在下这次败得心服口服。”
王景弘却惨笑一声,又道:“可谁承想,新皇登基后不久,也就是在你出京去给燕王传旨的时候,免了咱家的内官监监丞一职,让其心腹沐敬接任,却将我打发到了浣衣局。”
张升知道,明朝的宦官被分配在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为二十四衙门,其中地位最低的就是浣衣局,只有年老无用的宫人,才会发往此局当差,也惟有此局,不在皇城之内,遂道:“公公毕竟是先帝身边的老人,皇上此举着实是让人寒心,您是否为此,才……”
王景弘没有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道:“先帝待我也算不薄,如果新皇只是做了这件事,咱家绝不至因此生出异心。”说着握紧了拳头,续道:“也是忠勇伯命不该绝,就在你开始露出马脚,行将要被我拿到罪证之时,皇上却毒杀了安庆公主!”
这番话着实让张升震惊不已,因为他不仅想象不到,害死安庆公主之人,居然会是朱允炆,而且也不明白,一个凶恶公主之死,为什么就会让忠心耿耿的王景弘,选择违抗先帝遗命,背弃新皇!
王景弘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起身走到了窗前,目光望向了远方,思绪似乎也回到了多年以前,这才开口道:“如果不是安庆公主相救,咱家早在洪武十五年,应该就已经被先帝处死了。”
张升不解道:“安庆公主救过公公的性命?”
王景弘叹了口气,问道:“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齐送马如来。这首诗,不知忠勇伯有没有听过?”
张升道:“在下若是没有记错,此诗可是僧录司左善世宗泐,在孝慈皇后发丧那日所作?”
王景弘点了点头,说道:“先帝与孝慈皇后伉俪情深,在她病故后悲痛不已,因此对于皇后的葬礼格外重视,特意命咱家给钦天监接连传了三道口谕,令其务必要选定出一个黄道吉日。可惜天不遂人愿,在孝慈皇后出殡那天,不但下起了雨,而且还是倾盆大雨。”
想起嗜杀的洪武皇帝,张升不由心有余悸,皱眉道:“先帝心绪不佳之际,只怕要问罪于钦天监了吧?”
王景弘苦笑道:“何止于此,先帝盛怒之下,便要将钦天监的官员尽数腰斩弃市,也怪咱家那时多嘴,替他们说了几句话,先帝便连我也一并迁怒,说咱家传旨不力,理应同罪论处。”
张升心中一动,问道:“是不是安庆公主在这时候,为王公公开口求情了?”
王景弘颔首道:“不错,公主是咱家看着长大的,眼见我要被杖毙,便急中生智,说这并非过错,而是孝慈皇后仁慈善良,就连上天都因为她的过世而潸然泪下,而宗泐和尚本就不愿无辜之人被杀,加之他又很有学问,便作出了方才我吟诵的那首诗出来,救了我等性命。”
张升闻言,不禁暗暗感叹:还真是汝之蜜糖,彼之砒霜,谁能相信,仗势欺人,甚至是作恶多端的安庆公主,竟然也曾有过救下数十人的善举!
想到这里,张升问道:“如此说来,您来找我合作,是打算为安庆公主复仇,可王公公方才说,公主是被她的亲侄子,也就是当今天子所毒杀,这里面可有什么隐情?”
王景弘道:“咱家知道,忠勇伯定是将此事,与令尊遇刺联系在了一起,不过我也还未能查清,皇上为何要对公主下手,但咱家可以肯定,下令害死安庆公主之人,就是今上。”
张升忙问道:“何以见得?”
王景弘道:“听闻公主出事,我便立即潜入了十王府,并且趁人不备,查看了她的尸身,这才发现,公主根本就不是因为饮酒过量,导致心脏骤停,而是中了砒霜之毒!”
张升惊道:“公公可查出了下毒之人?”
王景弘点了点头,道:“凡是接触过公主的宫人,我都逐一搜查了他们的住处,最终在梁莹房中的柜子里,搜出了还未来得及处置掉的小半瓶砒霜。”
张升皱眉道:“这个女官在安庆公主身边侍奉多年,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做的,随后再嫁祸于她?”
王景弘道:“咱家也怕冤枉了梁莹,因此便选择了继续在暗中观望,可太医院的赵院使到来后,立时就查验出了公主的死因,而她却悄悄告诉赵院使,自己是在奉旨行事。”
张升疑惑道:“先帝嫡公主被毒杀,如此重大之事,只凭一名女官的几句话,赵院使便轻易相信了?”
王景弘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挥手抛了过去,这才说道:“因为梁莹给赵院使看了此物。”
伸手接过后,张升定睛一看,只见是枚做工精美的玉佩,然而上面,除了刻着纯孝两个字外,便再无任何特异之处,遂问道:“这是?”
王景弘道:“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薨逝后,今上在守孝时,由于过度哀伤而消瘦,甚至还因此患了疾病,先帝得知此事后大为感动,安慰他说‘而诚纯孝,顾不念我乎?’,随即便命御用监打造出了这枚玉佩,用来表彰其仁孝。”
张升恍然道:“这就难怪了,赵院使久在宫中,又时常为贵人们问诊,自然轻易就能认出,此乃皇上的玉佩。而梁莹不过是十王府的女官,如果不是奉了密旨,不仅没有胆子谋害公主,也更加不可能拿到天子的随身之物!”
王景弘道:“不错,因此咱家特意用了看不见伤痕的酷刑,严加审问了梁莹,据其交代,玉佩和密旨,都是沐敬的徒弟,如今已被提拔为御马监提督太监的马云,亲自到十王府交给她的。”
张升缓缓点头道:“那就绝不会有差错了。”
王景弘道:“所以我取来了玉佩后,便在公安庆主的灵位前吊死了梁莹,让她到阴曹地府,去向公主赔罪了。”
张升叹道:“理应如此。”
说到这里,张升忽然想起一事,当即问道:“在下生平虽然见过不少高手,但若论单打独斗,只怕无人是公公的对手,更何况您还能自由出入皇宫,如果想报仇,大可以自己动手,为何还想要与我合作?”
王景弘道:“忠勇伯学究天人,应当知道,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法子,并不是要了其性命,而是夺走他最在意的东西。”
张升心中一动,问道:“公公的意思是?”
王景弘道:“当今天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皇位,就算咱家杀了他,其子也会按照礼法即位,而先帝待我不薄,咱家自然不可能将懿文太子的血脉屠戮殆尽,所以夺走他的皇位,才是祭奠安庆公主在天之灵的最好方式。”
张升颔首道:“公公说的好,在下明白了。”
指了指唐大海的首级,王景弘问道:“白莲教的人已死,明日之事,忠勇伯可另有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