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回来的第二天,沈方舟请了半天假。他没告诉苏棠,早上出门后,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然后上楼了。苏棠正在给沈星喂米糊,看见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忘了东西?”沈方舟换了鞋,“没忘。今天请假了。”“请假?”“带你出去吃饭。”苏棠手停了一下,沈星趁机抢走了勺子,糊了自己一脸。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沈方舟,又缩回去了。
苏棠没说话,低头擦沈星脸上的米糊。沈方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女儿。沈星看见爸爸,咧嘴笑了,两只手拍桌子,啪啪响。“沈方舟,你为什么要请假?”沈方舟想了想。“想跟你吃顿饭。就我们俩。不带孩子,不吵不闹,好好吃顿饭。”苏棠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忍住了,低头继续擦。“沈星谁带?”“妈带。”
苏棠走进卧室换衣服,打开衣柜,手在一件件衣服上划过,最后拿出那件白衬衫——以前在金碧辉煌穿的那种,后来穿不下了,现在瘦下来了,又能穿了。她在镜子前比了比,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翻好,头发放下来。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眼睛里有光。她很久没看见自己眼睛里的光了,不是没有了,是被遮住了,被不安、被嫉妒、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遮住了。今天光又透出来了,不是因为沈方舟请她吃饭,是因为他记得她喜欢穿白衬衫,是因为他没有空着手回来,是因为他还在努力。
两个人出门,没有开车。沈方舟牵着苏棠的手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苏棠的手凉,他的手热,他握紧了一些,她没有挣开。
“去哪儿?”
“你定。”
“吃面吧。老街那家。”
“拆了。”
“那就换一家。”
两个人走了很久,找到一家很小的面馆,门脸旧得发白,老板是夫妻俩,男的煮面,女的收钱,操一口苏棠听不懂的方言。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苏棠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沈方舟。”“嗯。”“你昨天去机场,跟林越握手了?”“嗯。”“你故意的?”“什么?”“故意去的。你想看看他是谁。”
沈方舟沉默了。“不是故意。首先是想送儿子,另外也是想认识一下林越。知行走之前跟我说过,林叔叔对他挺好的。我要当面谢谢他。”苏棠听了低下头,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一根一根放在碟子里。“那你谢了吗?”“没有。说不出口。”“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苏棠抬起头看着他。“也包括我吗?”“当然”“在我面前示弱怎么了?”沈方舟想了想。“怕你觉得我没出息。”“你在我面前哭过,在我面前睡过沙发,在我面前一无所有过。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方舟没说话。苏棠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沈方舟叫了老板,“再来一碗,加个蛋”。苏棠愣了一下。“你吃得下?”“给你点的。你以前爱吃溏心蛋,老街那家面馆每次都会加一个。”苏棠看着那碗面,溏心蛋躺在面上,蛋黄微微流动,像一只眼睛。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沈方舟伸手帮她擦了一下,她没躲。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江边走。风很大,吹得苏棠的头发乱飞,沈方舟走在她的左边,靠近马路那一侧。以前他不知道这些,走路总是走在外面,苏棠说过他一次,他改了,后来忘了,又走外面,苏棠没说第二次。今天他走在里面,苏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走了很久,走到江边一条长椅,两个坐下来。江面上有船,走得慢吞吞的,像在散步。
“苏棠。”
“嗯。”
“我以前对不起周敏,是因为我不会。不会当丈夫,不会当父亲,不会当一个人。我现在学会了,是在你身上学会的。你教会我怎么当丈夫、怎么当父亲、怎么当一个人。教了这么多年,我没毕业,你别开除我。”
苏棠看着他。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额前垂下来一缕,她没有帮他拢上去。“沈方舟,你学得慢。”“我知道。”“你笨。”“我知道。”“你倔。”“我知道。”苏棠看着他,伸出手,帮他拢了拢额前的头发。“但你比以前好了。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会说这些。现在会了。”“跟你学的。”“你以前也这么说。”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很低,很远。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手牵着手,看着江。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谁都没有去拢。
回到家,老太太已经给沈星喂过饭、洗过澡、哄睡了。苏棠换了鞋,走进卧室,站在小床边看了女儿好久。沈方舟站在门口,看着苏棠的背影——白衬衫,头发披着,腰比以前细了,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衬衫清清楚楚。她瘦了,不是那种节食的瘦,是熬的。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苏棠。”
“嗯。”
“以后我每天回来陪你吃饭。能推的应酬都推了。”
“你说过。”
“这次真能做到。”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没做到。这次想做到。”
苏棠转过身,面朝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的呼吸。“沈方舟,我不需要你每天回来陪我吃饭。我需要你回来的时候,心是回来的。”
沈方舟吻了吻她的额头。“心没走过。是我没表达好。”苏棠闭上眼睛,额头上有他的嘴唇的温度,温的,润的,像一片落叶贴在上面。她等了很久,等到这片落叶了。她不知道它还会不会被风吹走,但此刻它在这里。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江面上有船鸣笛,很低,很远。船在走,风在吹,叶子会落,也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