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沈夜舟要的那个名字翻了出来。不是因为他查得快,而是因为那个名字根本不需要查——它一直挂在那里,挂在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的地方,像一盏永远亮着的灯,时间久了,大家就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不去看它,习惯了假装它不存在。
沈夜舟看着方远写在纸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圆珠笔的滚珠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沟痕,像犁铧在土地上翻出的垄沟。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
“你打算怎么办?”方远问。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上,放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反复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
那个名字是沈夜舟入警第一天就听说过的人。江北市公安局的老局长,姓韩,韩志远。十一年前,孟凡死的那一年,他刚满五十,正是仕途最好的年纪。张队签的那份封存决定,就是从他手里批下来的。不是张队一个人的决定,是韩志远拍了板,张队执行的。老局长五年前已经调去了省厅,升了副厅,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级别高了,权力大了,当年那个签字的笔迹早就不知道被多少份更重要的文件盖住了。
沈夜舟转过身。“韩志远现在在哪?”
方远看着他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省厅,分管刑侦的副厅长。夜舟,你要想清楚,这个人在省厅的位置很高,你一个市局的小民警,拿什么去查他?”
“拿证据。”沈夜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孟凡的案卷、钟秉成的笔录、王德贵妻子的证词,这些都是证据。他批了封存决定,就是参与掩盖真相的一环。”
方远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但看着沈夜舟的表情,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吐不出去的骨头。他从没见过沈夜舟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他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接近于执念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因为没有波澜,是因为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看起来纹丝不动,底下翻江倒海,暗流涌动,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沈夜舟在窗前站了很久。太阳从窗前移过,光影在办公室里缓慢地爬行,从墙上爬到桌上,从桌上爬到地上,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着,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他转了转银戒,戒指在指间擦过指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方远,你说张队签封存决定的时候,知不知道韩志远在上面顶着多大的压力?”
方远愣了一下。“什么压力?”
“省里的压力。市里的压力。开发商那边的压力。周志远的钱铺了那么长的一条路,不是只铺到张队脚下就停了的。”沈夜舟转过身,“韩志远当年批那份封存决定,不一定是因为他不想查,可能是因为他查不了。上面有人在压他,他扛不住,只能往下压。张队扛不住,只能签字。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底下,就是孟凡。”
方远看着他,忽然觉得沈夜舟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了一种看待问题的方式。以前的他非黑即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任何中间地带。现在的他在那个中间地带里站了很久,黑和白都褪了色,变成了一层又一层的灰。
“所以你要查韩志远?”
沈夜舟摇了摇头。“我要查的不是韩志远。我要查的是当年所有在这条链上的人。韩志远只是其中的一环。张队也是一环。我找到韩志远,不是要让他一个人背锅,是要他把上面的人供出来。”
方远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要把整条链全部掀翻?”
“已经翻了。”沈夜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从孟凡的案子移送检察院那天起,这条链就已经断了。现在能做的,就是顺着断口往下挖,把所有埋在土里的锈迹都挖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
当天下午,沈夜舟给省厅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韩志远的,是打给省厅纪委的。他报了孟凡的案号,报了韩志远的名字,报了封存决定的签发日期和文号。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沉稳的男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五秒钟,说了一句“我们会核实”,然后挂了电话。
方远一直在旁边听着。等沈夜舟放下话筒,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觉得省厅纪委会查吗?”
沈夜舟看着电话机上那个已经熄灭的免提灯。“不知道。”
“如果他们不查呢?”
沈夜舟把那张写着韩志远名字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撕碎了,扔进了垃圾桶。“那就换个方式。”
方远没有问“换个方式”是什么意思。他不想知道。他已经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张队签了封存决定,知道韩志远批了那份文件,知道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孟凡的死上有或轻或重的一份。他不想再知道更多。
沈夜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方远没有跟上去。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沈夜舟桌上那一摞摞的卷宗,看着张队留下的那枚旧警徽,看着沈夜舟的银戒在桌上投下的浅浅的影子。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闭上眼睛,听见了窗外的风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电梯的提示音。这座大楼还在正常运转,所有的人都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停下来。河水还在流,不会因为有人跳进去了就停止流淌。
沈夜舟站在市局大院的门口,看着街道上的车流。车灯在他眼前连成了一条光河,红的白的,远光近光,高高低低地流着,从他的左边流到右边,从近处流向远处,流向那些他从未去过、也许永远不会去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媛的电话,拨了过去。
“林检察官,孟凡的案卷里,有一个名字需要补充。”
林媛在那头翻文件的声音,纸张哗啦哗啦的。“谁?”
“韩志远。当年江北市公安局局长,现任省厅副厅长。他批了那份封存决定。”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信号不好,是林媛在消化这个名字的重量。她在检察院干了快十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名字都见过,从街头混混到厅级干部,从普通人到名人,每一个名字在她这里都只是一个名字,没有任何附加的光环或者背景。但韩志远这个名字不一样。这个名字背后是整个江北市公安系统十一年的沉默,是一份被压在最底层的补充说明,是一个年轻人在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里流干了血。
“你确定?”林媛问。
“确定。”
“有证据吗?”
“封存决定原件上有他的签字。张正源的情况说明里也会提到他。”
林媛又沉默了几秒,大约五六秒,像一个短暂的信号中断。“好。我会补充进去。”
挂了电话,沈夜舟把手机放回口袋。街灯亮了,街道上的车流越来越密,晚高峰到了。他站在大院的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大楼。
电梯在一楼等着他,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五楼,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上升,从一到二,从二到三,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听见的那种滴滴声。他不知道这列车的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只要还在车上,他就得一直坐下去,直到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