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家住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沈夜舟爬上去的时候,在每一层的转角都停了一下,不是为了休息,是在想见到张队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爬到五楼的时候,他听见了楼上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个女中音在唱一首他小时候听过的歌,旋律很慢,歌词记不清了,但那个调子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慢慢地扎进他的太阳穴里。
六楼到了。只有一户,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起了泡,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沈夜舟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门开了。张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居家T恤,头发湿着,像是刚洗过澡。他看见沈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不一样,没有了警服和警衔的加持,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六十岁的退休男人,脸上的皱纹比穿警服的时候更深,眼袋也比在日光灯下更重。
“你怎么来了?”张队侧身让开门,“进来吧,鞋不用脱。”
沈夜舟走进去。客厅不大,家具陈旧但整洁,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个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怎么预防骨质疏松。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风吹进来,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谁在远处敲着一架跑调的编钟。
张队关上门,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检察院那边有消息了?”
沈夜舟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林检察官打电话来了,说孟凡的案卷证据链没问题,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的封存决定上签的是你的名字。案子要翻过来,必须有人为那份决定负责。”
电视里的养生节目还在播,主持人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讲秋季养生要注意什么。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在张队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只手本来要去拿茶几上的烟盒,手指碰到烟盒边缘的时候顿住了,像一辆在十字路口突然踩了刹车的车。
张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们想让我怎么做?”
“林检察官没说。但按照程序,法院需要一份情况说明。说明你当时为什么签那份封存决定,是谁让你签的,依据是什么。”
张队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翅膀张开,好像正在飞。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久到沈夜舟以为他睡着了。
“我会写的。”张队说,声音很低,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音。“所有的事,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不会瞒,也不会推。”
沈夜舟看着他。他想说“张队,你知道写了这份情况说明意味着什么吗”,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张队知道。一份情况说明,签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然后就是组织程序的事了。可能会被诫勉谈话,可能会被通报批评,可能会被取消退休待遇,最严重的,可能会被追究当年的渎职责任。不管哪一种,对于一个已经退休的、只想在家养养花、听听收音机、偶尔去菜市场买买菜的老人来说,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张队。”沈夜舟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张队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着他。
“孟凡的补充说明,你当年真的相信它是假的吗?”
张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他用了二十八年,握过枪,铐过罪犯,写过无数份报告,签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每一次签名都是在一份文件的末尾写下“张正源”三个字,签完之后文件就从他手里流向了下一个环节,流向了档案柜,流向了某个永远不会再被打开的角落。只有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签完之后,那份文件流向了它最不该去的地方。
“我不信。”张队说,“但我签了。”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没有说话。
“上面的人告诉我,这件事牵扯太大,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大队长能管的。他们说已经定了调子,让我签字就行。”张队的声音很平,像一个在复述案卷的证人,每一个字都准确,每一处停顿都在该在的位置。“我签了。”
“你后悔吗?”
张队抬起头看着沈夜舟,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被翻过来时的那种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是它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好不容易见到光的时候,自己发出的光。
“后悔了十一年。”张队说。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里的养生节目切了广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演员在推销一种能治百病的保健品,表情夸张,语气亢奋,说买三盒送两盒,买五盒送五盒,机会难得,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沈夜舟站起来。
“张队,情况说明不着急,你慢慢写。写好了打电话给我,我来拿。”
张队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沈夜舟换鞋的时候,张队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夜舟。”
沈夜舟直起腰,看着张队。
“孟凡的案子,你一定要翻过来。”张队的手在沈夜舟的肩膀上停了一秒,收回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个孩子。”
沈夜舟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他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到五楼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像一个化石嵌在岩层里,被时间压扁了,压缩了,压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张队开门叫他回去,也许是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走累了,需要在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停下来喘口气。
楼道里很暗,暗到连自己手的轮廓都看不清。他把左手举到眼前,转动银戒,看不见戒指的转动,只能感觉到戒圈擦过指骨的触感,一圈,两圈,三圈。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继续往下走。
一楼到了。楼道门推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说明太阳正当头。
他掏出手机,拨了方远的电话。
“方远,你帮我查一件事。”
“说。”
“十一年前,张队签封存决定的时候,他的直属上级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方远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不想说。
“夜舟,你确定要查到这个层面?”
沈夜舟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他的脚下缩成了一团,像一个蜷缩着的、不敢面对光的人。
“确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