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站在丹房门前，手中还握着那半截青玉簪。月光铺在石板上，映得断口泛着冷光，像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他没动，也没回头，只将簪子攥得更紧了些。昨夜苏青衣离去时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可她袖角垂落的那一瞬、发间玉簪断裂的轻响，却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也不知道那卷剑谱夹层里的血书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他转身推开丹房门，没有点灯，也没有坐下。腰间的断剑被他缓缓抽出寸许，寒光一闪即隐。他盯着剑刃上的倒影——眼底有血丝，眉心微蹙，左眼深处似有一缕极淡的红纹浮动，又迅速沉下去。这不是错觉。自从桃林那一战后，体内那股枯荣之意便不再完全受控，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在经脉中悄然滋长，与他的真气纠缠拉扯。
他不能停。
天还未亮，练功场已空无一人。晨雾未散，草叶低垂，湿气凝在石阶上，踩上去微微打滑。他一步步走上高台，站定，双足分开与肩同宽，右手并指为剑，左手虚抱于胸。呼吸调匀，意守丹田，开始演练昨夜在桃林中初成的剑式。
第一式起手，掌风掠过地面，十步内落叶腾空而起，如被无形之手托举。第二式转折，剑意向外扩散，草木虚影浮现半尺，随他动作摇曳。第三式疾进，他猛然旋身，指尖划出一道弧光，空中竟响起细微的裂帛之声。
可就在第四式收势时，胸口忽地一滞。
一股热流自膻中穴逆冲而上，直逼灵台。他额角渗出冷汗，手指微颤，草木虚影剧烈晃动，随即崩散。他咬牙稳住身形，强行引导那股躁动的气息下行，但真气已在奇经八脉中乱窜，如同藤蔓疯长，缠绕撕扯。喉间发甜，他闭眼深吸，试图平复，可识海中忽然浮现出苏青衣低头递出剑谱的画面，她指尖微颤，袖口露出一角鲛绡帕，血迹未干。
心神一乱，失控加剧。
他睁开眼，瞳孔已染上一层暗红。脚下地面寸寸龟裂，周遭草木无风自动，枝叶扭曲如挣扎的手臂。他想停下，可身体已不听使唤，枯荣剑意暴走，与体内残存的旧伤碰撞，激起阵阵剧痛。他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指缝间泥土翻涌，嫩芽破土而出又瞬间枯萎。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
不急不缓，踏在湿石上，声音清晰。
江晚舟抬不起头，只能看见一双靛蓝锦靴停在三步之外。那人蹲下，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
“师弟，怎么练成这样？”
是季寒川的声音，温和如旧，带着几分关切。
江晚舟喉咙滚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他想甩开那只手，可全身经脉已被外来劲力封锁，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顺着肩膀滑下，掌心贴上他的后背。
下一瞬，一股阴寒之力骤然刺入。
那不是寻常内劲，而是如毒蛇钻骨，直透丹田。他浑身一震，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前方石砖上，冒着丝丝腥气。意识尚未完全溃散，他艰难转头，看向季寒川的脸。
那人仍蹲着，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像冰。月白的袍角沾了血，他看也不看，只轻轻拍了拍江晚舟的肩，像是安抚一个醉酒的兄弟。
“别怪我。”他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你先走得太快。”
江晚舟想抓住他，可手指刚抬起便无力垂下。他跌坐在地，背靠着石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在刮肺。他盯着季寒川，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个字。记忆里那个教他用剑的大师兄，那个在雨夜里替他挡下执事责罚的兄长，此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他眼前彻底碎裂。
季寒川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正要离去。
突然，天空一暗。
一道剑气自远处破空而来，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未留下。季寒川猛地侧身，剑气擦肩而过，轰在身后石柱上，整根石柱炸成碎块，尘土飞扬。
沈天行立于高台边缘，玄色道袍猎猎，须发皆白，眼中金光闪动。他一步踏出，人已至江晚舟身前，袖袍一挥，一道金光贯入其体内。江晚舟闷哼一声，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随即感觉一股暖流在经脉中游走，将那股阴寒劲力逼向体表。
黑气自他七窍溢出，化作缕缕烟雾，在晨光中扭曲消散。
沈天行收回手，目光陡然转向季寒川，声音低沉却如雷霆压顶：“寒川，你身上有魔气！”
季寒川站在原地，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向沈天行，嘴角慢慢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师尊，”他轻声道，“您老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脚步平稳，背影挺直，再未回头。
沈天行没有追。他蹲下身，一手扶住江晚舟肩膀，探其脉象。片刻后，眉头紧锁。这孩子经脉受损严重，体内气息紊乱，若非他来得及时，恐怕已伤及根基。
江晚舟靠在石柱上，意识渐渐清明。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古玉藏在衣内，原本温润的触感如今变得干涩，他将其取出，只见玉面之上，一道细小的裂痕自中心蔓延而出，像被重物击过，虽未碎裂，却已不堪再受冲击。
他盯着那道裂痕，久久未语。
沈天行看着他，又望向季寒川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活了两百年，见过太多背叛，可从未想过，会是从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子手中，迎来第一刀。
“你先歇着。”他低声说，“别硬撑。”
江晚舟没应。他只是将古玉重新贴身收好，右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双腿发软，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雾气正在散去，练功场四周的树木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沈天行站在他身旁，没有再说话。晨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袍。远处钟声未响，宗门依旧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江晚舟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低头练剑的少年。信任已裂，兄弟成仇，而他必须活着，哪怕前路全是刀锋。
他迈出一步，脚踩在那片溅满黑血的石砖上，鞋底沾了湿痕，也未擦拭。
练功场的地面还残留着草木枯荣的痕迹，断裂的枝叶横陈，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