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回江家别墅专属专车。
司机从后视镜瞥见她一脸煞白,默默把车内空调调高几度。
可那股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寒意,半点驱散不开。
回到别墅,江稚鱼一头栽进二楼主卧那张能陷没人的大床。
扯过天鹅绒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黑暗,密闭,给了她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光与声。
没用。
只要一闭眼,那间四面白墙的审讯室,立刻清晰浮现在脑海。
刘安国那张被极致恐惧扭曲到脱形的脸,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双眼暴突、血丝密布的模样。
像4K高清画面,在她脑子里无限循环播放。
画面一转,又是立在身侧的裴烬。
男人侧脸冷得没有半点人味,按下对讲机时指尖修长,动作却透着骨子里的残忍。
周身那股名为复仇的黑色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CH93……0483……”
冰冷的数字化作魔咒,在耳畔一遍遍盘旋。
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精准敲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她亲眼看着一个人的精神,被一点点精准凌迟,碾碎,最后崩成一滩烂泥。
而最致命的那把刀,是她递出去的。
连每一个下手的角度,都是她凭着原著剧情,一点点指点出来的。
胃里骤然翻江倒海。
江稚鱼猛地掀开被子,踉跄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干呕。
可除了酸涩胃液,什么也吐不出。
那股恶心感死死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日夜折磨着她每一根神经。
她掬起冷水胡乱拍打着脸颊。
镜中人脸色惨白,陌生又憔悴,眼底藏着连自己都读不懂的惊惧。
再也不是隔着书页、隔着屏幕的上帝视角了。
这是真实的人世,真实的血肉,真实的精神崩塌。
接下来两天,江稚鱼把自己锁在房间,半步不出。
精神恍惚,滴水难进,半点胃口都没有。
一沾枕头,刘安国崩溃的惨状准时闯入脑海,次次把她从睡意边缘惊醒。
而后,便是睁眼到天亮的死寂。
失眠。
前世做社畜熬夜加班都轮不到的奢侈品,如今成了缠死她的梦魇。
楼下,江亦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妹妹那天回来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她跟裴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裴氏回去后,她整个人彻底变了。
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比刚回江家时的疏离冷漠,更让他心焦百倍。
他好几次走到房门口,手抬起来,又颓然落下。
敲门能说什么?
问她怎么了?她不会说。
催她开门?只会徒增厌烦。
他早已弄丢了当哥哥最基本的信任与立场。
再多关心,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只会被当成别有用心的试探。
万般无奈,只能让厨房用上好安神药材炖汤。
算好时辰,亲自端上楼。
他轻轻叩门,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小鱼,喝点安神汤吧,你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门内一片死寂。
许久,才隔着厚重门板,传来一道沙哑空洞的声音:“我不想喝,拿走吧。”
语气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剩情绪燃尽后的麻木。
江亦辰端着尚冒热气的汤,在门口静静站了十分钟。
碗底温度渐渐散去,最后连掌心都浸得冰凉。
他像被抽走浑身力气,默默转身,一步步下楼。
房间里,江稚鱼蒙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外界安静无声,心底却喧嚣震耳。
【我不想再当刽子手了……真的不想了。】
她在心里无声尖叫。
【我穿过来,只想躲开原著炮灰命,安安稳稳当个咸鱼混吃等死,怎么就这么难?】
【再继续帮裴烬,下一个被逼到精神崩溃的会是谁?】
【林海涛?还是林家其他人?】
【往后呢?是不是原著里所有跟他作对的人,都要借着我的剧情先知,一个个被推上无形审判台?】
【这和亲手杀人有什么区别?】
【只是换了一种更阴狠、更残忍的方式。】
【用我知道的剧情,去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判精神死刑。】
第一次,她对自己的存在,生出前所未有的怀疑与恐惧。
她不再是置身事外的读者。
成了一柄被命运遗落、能预知未来的凶器。
而裴烬,就是那个毫不犹豫握住凶器、把锋芒用到极致的执刀人。
深夜,万籁俱寂。
裴氏集团顶层,一间比总裁办公室更隐秘的休息室。
裴烬盯着平板上跳动的红色光点。
那是江稚鱼手机的专属定位程序,无窃听,只反馈动态与设备状态。
附带的微动传感数据清晰显示:整整三个小时,光点都在小范围内无规律小幅挪动。
是典型失眠之人辗转反侧的体征。
他关掉界面,指尖轻轻划过冰凉屏幕。
脑海里闪过两天前她离去时,那张虚脱苍白的脸。
眉头不自觉蹙起。
拿起私人手机,拨通号码。
“陈医生,深夜打扰。”
他声线压得很低。
“我一位朋友,目睹过激烈冲突与审讯场面后,出现严重应激反应。精神恍惚,食欲不振,彻夜失眠。想问问,不依靠药物的前提下,有什么靠谱的心理疏导方案?”
电话那头,心理医生细致给出建议。
从环境疏导到情绪转移,特意重点提了宠物陪伴疗法。
翌日清晨。
江稚鱼顶着浓重黑眼圈,脚步虚浮走下楼。
两天水米未沾,起身便阵阵眩晕。
正要去厨房找水,客厅沙发上的一幕,瞬间勾走了她的目光。
一团金灿灿毛茸茸的小东西,正跟滚落的毛线球笨拙缠斗。
是只两三个月大的金色渐层小奶猫。
圆滚滚一团,蓝宝石般通透的大眼睛,四肢短短的,动作憨态滑稽。
一会儿伸小爪子笨笨拨弄线球,一会儿被滚动的线球吓得蹦起老高,一头扎进沙发靠垫里,只露个毛茸茸的小屁股朝外。
管家闻声走来,恭敬躬身:“小姐早安。这是裴先生一早派人送来的,说是您的新同事,帮您放松心情、激发灵感。”
江稚鱼怔怔望着那只毫无心机、全身心扑在玩耍里的小生命。
小奶猫也察觉到她,停下动作,歪着毛茸茸小脑袋,用纯净无染的蓝眼睛好奇打量。
随即试探着,发出一声软糯细弱的喵呜。
那一声轻叫,像轻柔羽毛,轻轻拂过她紧绷数日、几近崩断的神经。
压在心头许久,由血腥、恐惧、愧疚凝成的那块巨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