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在王胖子脑海里。
方才劫后余生的那点庆幸,瞬间被炸得粉碎。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太猛,扯得浑身伤口火辣辣刺痛,疼得龇牙咧嘴。
可眼底翻涌的愤怒与难以置信,早已盖过肉身痛楚。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
王胖子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瞪着林教授,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老爷子怎么可能自愿送死?还人柱?你当这是编神话瞎糊弄?”
“他是失踪!是被黑棺那群杂碎暗害了!”
怒吼在空旷石台间回荡,满是被亵渎、被背叛的狂怒。
在他心里,陈老爷子是江湖丰碑,是摸金一脉的脊梁,更是陈九唯一的念想。
若是失踪,是悲壮落幕;若是被害,是血海深仇。
可若是自愿献祭,在王胖子眼里,就是对英雄最恶毒的践踏。
陈九没动。
甚至没去看暴怒失控的王胖子。
只伸手,铁钳一般按住他肩头,稳稳锁住他要冲上去的脚步。
王胖子浑身肌肉紧绷,拼命想挣脱,却发现陈九的手臂稳如山岳。
力道沉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
“胖子,让他说完。”
陈九嗓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林教授脸上。
那张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眼底却燃着一抹奇异的光。
没有疯癫,没有胡言。
只有一种浸透无尽悲凉、令人心悸的清醒。
林教授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碎。
陈九见状,立刻卸下背包,取出水壶拧开,递到他手边。
林教授颤着手喝了两口,气息稍稍平复。
虚弱抬起手指,指向陈九手中紧攥的那根古朴法杖。
“把……那把钥匙,给我看看。”
陈九没有迟疑。
法杖入手冰寒,宛若握着万年玄冰,缓缓递到林教授跟前。
林教授没有伸手去接,只借着头灯微光,凝眸细细审视杖身繁复诡谲的纹路。
“你看这里。”
他指尖点向杖身中段一圈看似寻常的云纹。
“这不是装饰,是星图。依照周天星斗分野,绘刻的上古天文排布。”
随即指尖下移,落向杖首下方山川脉络般的刻痕。
“这也不是寻常雕纹,是天下地脉走向。”
“是糅合上古堪舆、再叠近代地质勘探,远超当世认知的一张……超级大地图。”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
“星图定天时,地脉图定方位。两者相合,指向的终点只有一处。”
林教授喘了口粗气。
“正是二十年前,我与你祖父联手考古,最终抵达的禁地。”
“归墟引擎?”
陈九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脑子里一片混沌。
神话的缥缈,与科技的冰冷糅在一起,违和得让人无从理解。
“它不属于我们这个文明。”
林教授像看穿他心底疑惑,缓缓解释。
“是某个湮灭于岁月中的远古文明遗留下的造物。”
“能够大范围抽取、引导、甚至扭曲整片华夏的地脉本源。”
“打个比方,它像是埋在地心深处的一颗心脏,天下龙脉,便是它蔓延周身的血脉经络。”
王胖子已然停下挣扎。
依旧满脸抵触不信,却被这番惊世骇俗的秘辛镇住,张着嘴,呆呆听着。
“一旦彻底激活……”
林教授声音陡然压低,透出刺骨寒意。
“轻则地震频发、洪水漫地、火山喷发不止。”
重则,整片华夏龙脉地脉被抽空,地气枯竭,万物绝生。
那是比任何天灾都更恐怖的,人为末日。
“黑棺……他们要这东西干什么?想毁了天下?”陈九声音都在发颤。
“不是毁灭,是控制。”
林教授语气沉得像冰。
“他们的算计,是局部启动、或是拿启动做要挟,人为制造可控灾劫。”
“再借遍布全球的资本网络,垄断救灾资源,把持重建命脉,从中榨取天文暴利。”
“在他们眼里,人命只是账本上的数字,家国兴衰,不过是他们操盘牟利的筹码。”
一席话,彻底颠覆了陈九和王胖子对盗墓贼的固有认知。
原以为黑棺只是贪婪狠辣的同行。
没想到其野心,早已丧心病狂到撼动天下苍生。
陈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问出最要害的一句。
“那所谓人柱,还有我见到的祖父幻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及人柱二字,林教授眼底瞬间涌上极致悲恸。
那是沉淀二十年、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伤感。
沉默良久,他才艰涩开口。
“当年我和你祖父查到真相时,已经晚了。”
“黑棺的第一重激活程序已然启动,我们根本没法从外力强行阻断。”
“唯一的路,就是以自身为祭,强行抢夺引擎核心控制权。”
“我们用了一门早已失传的萨满禁术,近乎同归于尽的法门。”
“将自身神魂与引擎核心死死绑定,化作阻止它再度进阶激活的生物封印。”
“这,就是人柱。”
“我们没有身死,却比死更煎熬。被困在无尽能量乱流里,日夜受本源侵蚀,死死撑着那一道脆弱屏障。”
陈九心口骤然一紧,像被无形大手攥死,窒息般发疼。
他终于懂了。
祖父不是失踪,不是遇害。
是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在地心禁地,默默坚守战斗了整整二十年。
“至于你看到的幻象……”
林教授目光望向一旁死寂的巨石,语气复杂难言。
“这二十年,我靠着仅存的一点残余能量,依你祖父生前叮嘱,设下那道警示禁制。”
“他太了解黑棺高层,这群人贪婪,却更惜命畏未知。”
“所以他让我以他的容貌虚影,造出一尊绝对理智、无法沟通、无差别镇杀闯入者的守护者幻象。”
“用意,就是用规则威慑与未知恐惧,把黑棺的人逼退拦下。”
“我们谁都没料到……第一个闯进来的,竟然是你。”
一旁的王胖子彻底僵在原地。
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眼眶却悄然泛红。
陈九喉头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强压下眼底酸涩,又追问。
“那剩下六枚龙符,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六枚,才是真正的镇脉重器!”
林教授语气陡然急促。
“归墟引擎本源太过庞大,哪怕陷入休眠,也会不停逸散能量。”
“六枚龙符,是上古先民布下的六道镇脉节点,等同于锁住地脉、压制能量外泄的六道保险阀。”
“如今你取出这柄主钥匙,整个引擎的能量平衡,已经彻底崩碎。”
“各地龙符的镇封之力会急速衰减、逐一失效。我们必须尽快寻回六枚龙符,用摸金古法重新加固封禁。”
“不然就算引擎不被强行启动,单是失控逸散的地脉能量,也足以在世间酿成无数祸端。”
话音落下。
脚底忽然传来一缕奇异感应。
不是山崩地裂的剧烈摇晃,而是一种低沉、绵长、持续不断的嗡鸣震颤。
仿佛脚下整座昆仑山,整尊庞大山体,自万古沉睡中缓缓苏醒。
地底深处,有某种古老到极致的庞然存在,开始了它沉重悠长的呼吸。
金属平台跟着微微共振,发出细碎嗡嗡轻响。
洞壁之上,尘土与细沙簌簌滑落,在昏暗头灯的光束里纷飞。
像一场永无止境,落不完的灰色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