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力量并不强盛,甚至渺小到不值一提。
既无神雷摧山裂岳之威,也无仙韵镇压神魂之能。
可当千百道流淌自老秦人血脉深处的信念暖流,涌入嬴政几近干涸的身躯时,带来的却是全然不同的悸动。
无关力量补给,纯粹是意志共鸣!
恰似一簇行将熄灭的火星,骤然坠入一捧干燥薪柴。
火势未曾骤然暴涨,却已然有了绵延不灭的根基。
濒临被天威撕碎的神魂,在这股暖流浸润下,奇迹般稳固。
那侵入经脉、肆意摧残生机的暗金雷力,仿若遇上天生克星,毁灭之势被硬生生扼止。
原本被天威压得几近弯折的脊梁,于此刻再度挺直,如长剑破空。
“嗯?”
祭坛之下,季玄身后的太白星君虚影,溢出一声满含惊疑的冷哼。
他清晰感知到,本该碾碎嬴政神魂的无上天威,竟被四面八方涌来、蝼蚁般的微弱力量层层抵消。
这股力量驳杂卑微,却纯粹执拗,透着生于斯、长于斯、葬于斯的大地厚重。
是人道愿力!
纵然只是最原始、最微末的雏形,其本质却让天庭星君生出本能的厌恶与忌惮。
这是另一套修行体系,本应随着末代人皇陨落,彻底断绝于岁月长河。
“前朝余烬,也敢妄自发光?”
太白星君的语调,终于覆上一层彻骨冰寒的怒意。
他放弃以纯粹威压迫嬴政臣服。只因只要山下凡人屹立不倒,只要心底那份信念不曾湮灭,嬴政便有源源不断的支撑。
想要令他屈膝,唯有将凡人与他一同彻底抹去。
可他不能。
天道自有运转法则,仙神下界处处皆有桎梏。
今日降下雷罚,已是借“秦皇失德,妄行血祭”的由头,行天道监察之责。
倘若无端牵连屠戮凡人,必遭天道反噬,业力缠身高悬。
更何况此番下界,他仅存一缕意志投影,力量本就受限。
方才那道神雷,已是力量极限。
目光穿透季玄肉身,深深凝望着祭坛上重新立起的漆黑身影。继而扫过山下重新执戈而立的秦兵,掠过祭坛另一端昏死、周身萦绕人道余韵的石敢当。最终,神念在那柄黯淡蒙尘的祖传短剑上微微停顿。
人皇剑碎片……果然是它。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
帝辛那疯子埋下的万古棋局,沉寂千年,竟真的死灰复燃了。
“哼。”
一声冷哼,藏尽警告与蔑視。
季玄身后的白袍老者虚影愈发淡薄,空洞恢弘的神谕响彻整座蠃山。
“人道已亡,尔等不过前朝余烬,妄图死灰复燃。”
“天道监察已启,好自为之!”
话音落尽,模糊虚影彻底消散。
被神祇意志附身的季玄,眸中非人金光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灰白。
身躯骤然僵住,精气神被尽数抽空,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直挺挺向后栽倒,重重砸在冰冷石阶上,当场昏死过去。
太白星君意志褪去,笼罩山巅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潮水退散。
天穹之上,厚重暗金乌云飞速褪去异色,化作寻常铅灰云层,终被一缕穿透云隙的暖阳缓缓吹散。
暖阳重覆大地,照亮狼藉满目的山巅。
焦黑的祭坛,龟裂的大地,歪斜倒伏的旌旗,受伤躺地的兵士,还有瘫软失神的文武百官。
处处痕迹,都在无声诉说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神人对峙,恍如隔世大梦。
“陛下!”
蒙毅最先回过神来。
强忍内腑伤痛,纵身快步上前,嘶声传令:“快!拿下季玄及逆党众徒!传军医,即刻救治石敢当与负伤将士!”
残存亲兵猛然惊醒,即刻动身,将同样昏死的玄鸟卫亲信尽数拘押控制。
诸事安排妥当,蒙毅快步走到嬴政身前,甲胄摩擦地面发出哗啦脆响。他毫无迟疑,单膝跪地,垂首间满是极致虔诚与笃定。
“陛下。”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臣,懂了!”
他彻底通透了。
懂陛下为何执意行此逆天祭祀,懂九天之上盘踞着何等冷漠鬼神,懂大秦世代坚守的疆土,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自此往后,他手中长剑,不止为大秦社稷而战,更为陛下所期许的人族前路,浴血前行!
嬴政目光掠过蒙毅,扫过一众惊魂未定却依旧挺身而立的秦兵。缓缓阖目,内视己身。
万民信念汇聚而成的暖流,此刻盘踞丹田气海,似一粒微弱却生生不息的火种。
正以缓慢却坚定的姿态,修复被神雷摧残的经脉,滋养濒临破碎的神魂。
这份滋养,不同于玄鉴祖玉那般清冷凌厉的修补,更似同源血脉的温存浸润,带着割舍不断的归属感。
原来如此……
嬴政刹那洞悉,帝辛万古布局的真正核心。
人皇之力,从不仰仗高高在上的苍天。
根植脚下土地,源于世间每一缕不屈的凡人魂魄。
所谓人皇,从非孤家寡人之皇,而是承载万民意志、扛起人族薪火之皇!
他缓缓睁眼,眸光沉静深邃。
不曾理会昏迷的逆党,亦未在意臣子的跪拜,抬步走下祭坛。
径直走到瘫坐地面、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儒生博士叔孙通身前。
这位饱读圣贤书的博士官,毕生信奉的道义三观,早已被方才神雷审判击得支离破碎。
一辈子恪守的敬天法祖,在神祇强权面前,苍白得近乎可笑。
嬴政在他身前立定,身影沉沉将他整个人笼罩。
“博士。”嬴政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如今你告诉朕,人皇祭祀,是祈求,还是宣告?”
叔孙通身躯剧烈震颤。
祈求?亦或是宣告?
他猛地抬头,望向眼前这人。衣袍焦黑,唇角染血,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山,无可撼动。
耳畔不由回荡起那声震彻山巅的怒吼:朕祭先祖,何错之有!
又想起那点点微弱萤火,连绵成片,敢以凡人之躯直面九天天威。
刹那顿悟。
祈求,是屈膝俯首,卑微乞求上天怜悯施舍。
宣告,是顶天立地,向天地万界昭告人族的存在与不屈。
一念掠过脑海,如惊雷破晓,叔孙通通体冰凉,随即心底涌上滚烫明悟。
他没有开口作答。
只是理了理散乱衣冠,对着嬴政,行出最古老、最庄重的叩拜大礼。
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再抬首时,眼中迷茫恐惧尽数消散,只剩窥见大道的狂热与通透。
嬴政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迈步离去。
“传朕旨意,封锁蠃山。今日涉足祭祀核心区域之人,无论文武官职、行伍兵卒,尽数交由黑冰台秘密看管,严禁私自与外界私通消息。”
“对外昭告,祭天大典天降祥瑞,始皇帝功德震世,神人同相恭贺!”
一道道冷静近乎冷酷的诏令自口中落下,在场众人无一迟疑,躬身领命。
待到嬴政步入山巅临时寝殿,已是黄昏垂落。
屏退左右侍从,殿门紧闭。
他即刻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凝神调息。
今日机缘,必须尽快炼化稳固。
侵入体内的神雷余威,虽被玄鉴祖玉与人道愿力镇压,却如附骨之疽,仍在暗中蚕食生机。
而那缕新生的万民信念,那簇由他亲手点燃、冠名为“秦”的人道薪火,便是往后抗衡九天仙神的最终底牌。
嬴政缓缓牵引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清晰感知到血肉经脉、神魂本源,都在这份力量滋养下,悄然发生着本质蜕变。
仙神虚伪面具已被撕碎,天道监察已然锁定自身。往后前路,注定是无休止的暗算与厮杀。
他必须尽快变强。
下一步,寻遍天下散落的人皇剑碎片,将这星星人道之火,燃成席卷八荒的燎原大势!
夜色渐浓,寝殿内静谧无声。唯有嬴政绵长沉稳的呼吸,宛若远古战鼓,在寂寂黑夜中,悄然擂响。
寝殿之外,月色如水,轻覆这片历经神罚的山巅。将满目狼藉笼入清冷银辉,看似一切归于平静,仿若白日风波从未发生。
可就在这片静谧月色之下,一缕细微难察、阴冷诡异的气息,正自雍城旧祠隐秘角落,悄然蔓延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