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离开后，赵商女打开透明文件袋，把里面的A4纸抽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桌上。天空中一架夜航货机压得很低，准备降落，轰鸣声划破夜空。
就是这些数据，五年前被李志强扣下，锁在保险柜里。她为了这些东西翻墙、撬锁、被陈比南从屋顶追上，在审讯室里跟老周说“技术图纸，实验参数”。现在它们就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有折痕，某几页被水渍洇过，但每个数字、每条曲线、每行注释都还在。她翻开第一页。那是宋明远当年手绘的机翼剖面图，铅笔线条被蹭得有些模糊，但比例标注依然清晰。翼型是参照信天翁的翅膀弧线做的——前缘圆钝，后缘薄削，上弧下平，适合在低风速下产生足够升力。
大二那年，宋明远正在史澜章手下读研究生，他就把这个研究课题分享给了赵商女，并问她的意见。她和宋明远讨论过无数次，最初的方案是用生物柴油，后来改成脚踩驱动，再后来连脚踩也放弃了——踩不动，速度太慢，升力不够。直到之后他们一起在航展上看到一架太阳能无人机，翼展三十米，贴满晶硅电池片，在万米高空连续飞了数天。她忽然意识到，能源不是问题，电池片的重量才是问题。只要飞行器足够轻，上升气流和太阳能就足够撑起整个飞行周期。
信天翁能飞数千公里不扇动一次翅膀，靠的是翅膀的形状。她说那我们的飞行器也要这样，不用油，不用电，只要风。她想做的是一架无动力飞行器。不是瑞士始祖鸟那种纯粹为发烧友打造的滑翔机，而是有运载功能的，可以用于短途物资投送，可以在没有燃油、没有充电桩的地方起飞，只靠上升气流和太阳能维持飞行姿态。这个狂妄的想法最初是就是赵商女提出来的。她说如果有朝一日航空飞行器能不再依赖燃油，不再排放任何废气，那才叫真正的飞行。而那个时候，所有人包括史澜章的大脑都被油机捆绑着，不用油就等于没有保障。
当宋明远把无油固定翼飞行器的课题上交给史澜章。轮到课题组讨论上，史澜章完全无视，又开始谈油机的构造。会议室里的暖气片坏了一组，大家都裹着外套缩在椅子上。史澜章站在白板前面，用记号笔画了一个油电混合动力系统的架构图，电池组放在机身中段，油箱放在翼根，传动轴从发动机舱一直连到尾部螺旋桨。他说这个方案能保证巡航阶段的稳定性，油机在低空效率高，电机在高空续航久，两者互补，是目前最成熟的技术路线。
旁听的赵商女坐在角落里， “史老师，油会用完。” 她就是要自己的想法让课题组的人都听见，
史澜章转过身，看着她。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个研究生交换了眼神。
“油当然会用完，”史澜章把记号笔搁在白板槽里，“但我们可以设计足够大的油箱，确保在航程内不需要中途加油。”
“油箱又加电机，重量又就上去了，”赵商女把铅笔搁在笔记本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有人拿着螺丝刀在拧紧什么东西。“高空用电，为了搭载电机，我们需要更大的油箱。低空用油，为了搭载油箱，我们又需要更大的电机。这是个死循环。——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物理问题。”
史澜章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不敢出声。
“那你说怎么办。”
“不用油。”
“不用油怎么飞？”
“用风和太阳。”
史澜章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女孩在她家当过一年保姆，是熟人。他知道她有过一年高职实训经验，知道她能把一台退役活塞发动机拆成零件再装回去。但严格来说她连正式成员都算不上——她只是宋明远推荐来的。但此刻她不是在陈述经验，是在挑战整个行业几十年来的惯性——所有教科书都说飞行需要能源，所有设计规范都基于这个前提。
“小赵，你的想法很浪漫，”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但飞行器设计不是写诗。没有动力冗余的飞行器，一旦遇到下沉气流，连修正航线的余量都没有。你让飞行员坐上去，拿什么保证他的安全？”
“那只鸟。”她说。
“什么？”
“信天翁。没有动力冗余，没有油箱，没有电池。它能在南大洋飞几千公里，不扇动一次翅膀。”她举起一张信天翁的身体构造图，“一半源于它精巧绝伦的身体构造，另一半则来自它对海风与气流堪称满分的敏锐感知。”
史澜章看着她手中的构造图，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有架训练机正在低空通场，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等噪音消退之后，他从一堆资料冲抽出，无动力固定翼飞行器可行性研究课题，就是在宋明远交上去的那个资料。他重新拿起记号笔，旁边写了一行字：此方案设子课题——无动力固定翼飞行器可行性研究，负责人：宋明远。
宋明远被点名后，桌子下面的手攥了一下。
“这个子课题没有经费，”史澜章把笔帽盖上，他目光看向宋明远，“但你可以用实验室的设备和材料。”
………
有了这个子课题，宋明远到了翠岭，那个峡谷的有固定的上升气流，悬崖上是滑翔伞训练营，所以这个峡谷是滑翔运动培训公司的。赵商女周六周日就往翠岭跑，帮宋明远一起实验记录，担当助理之责。然而一年半后，当他们刚刚完成最后一组实验的时候，史澜章就出现在了峡谷下面，说要看数据，因为当时用的是实验室的设备和材料，交给学校也没有多想。史澜章说备份也交上来吧，而赵商女也才刚刚备份了一个U盘。就这样，他们两个拱手献上了：一年半实验的纸质原始记录手稿（所有轮次），包含宋明远现场手写的试飞记录原稿，包含每次试飞的日期、气象数据、配比调整、固化时间和损伤标记；U盘数字备份（唯一完整副本）包含所有原始数据、图表和草稿录入制成的唯一一份数字备份；实物样品与残骸。几组固化后的碳纤维试片、断裂的翼肋残骸和标记编号的试块，作为实验工作的实物证据。过了一个星期后，宋明远回到航空学院，又献上了最终总结报告，附有优化配比范围、关键曲线和结论。
那时只知道场地租赁是李志强的公司赞助的，谁曾想这个分合同后面还有附加条款，如果一年半后不能产出效益，或者不能卖掉这个专利获利，那么所有的实验数据就归李志强了。一年半的是时间，场地费已经达到3万八。宋明远不服气，但是他已经把实验数据和完整报告交给了史澜章，史教授已经认可了这个协议，把数据交给了李志强…….这个打击对宋明远来讲接近致命…….这不仅关乎心血…….还有信任。
现在随着桌上这几页泛黄的A4纸回来，宋明远好像也慢慢活过来了。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开始重新演算。五年前的数据需要代入现在的材料参数重新校核。碳纤维编织布的单位面积重量比5年前轻了百分之十七。树脂的固化时间也缩短了，这意味着机翼的重量可以再减。她在纸上列了一串方程，从升力系数到翼载荷，从展弦比到雷诺数，每一步推导都用铅笔写得工工整整。只剩下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