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似乎更暗了,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永远也化不开的浓雾笼罩,死寂,整个村子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像是哭泣的声音,刚才在“手术室”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死斗,仿佛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陆离靠在门框上,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没来得及升起,一股更深沉的寒意就从心底蔓延开来,一个屋子里就有关着这么个怪物,那别的屋子里呢?这个村子,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杀戮机器?
就在这时,他因为失血和惊吓而有些恍惚的视线,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好像多了一些东西,原本空无一物的街道上,他仿佛看到了许多淡淡的、扭曲的人影,那些人影有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有的则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保持着某种痛苦的姿势。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但当他再次睁开眼,那景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看向身边的一堵泥墙,那斑驳的土黄色墙面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张张痛苦而绝望的人脸!那些脸庞五官扭曲,嘴巴无声地张大,仿佛在发出最凄厉的呐喊,但陆离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他又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路,石板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只只青白色的、虚幻的手掌,那些手掌的手指弯曲成爪,拼命地想要从地底伸出来,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禁锢着,幻觉?不,这不是幻觉!陆离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能感觉到,这些不是幻影,而是灵魂!无数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的残魂!他们被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恶毒的方式,“缝”进了这个村子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之中!
这个村子,根本不是空的,这里挤满了亡魂,只是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普通人也根本看不见他们,这是一座用灵魂筑成的、无声的活地狱!
陆离终于明白,为什么一进村子,就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和不祥,那不是来自空旷,而是来自无数亡魂无声的哀嚎和诅咒,他想起了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帖子,提到过某些天生或者后天遭遇重大刺激的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这种能力,被称之为——阴阳眼。
难道自己……他不敢想下去,这个发现,比刚才那只缝合怪物更让他感到恐惧,他宁愿面对一百只看得见摸得着的怪物,也不想待在这个连墙壁都在对自己无声尖叫的地方。
扶着墙,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和内心的惊骇,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双眼却无法控制地看着那些被囚禁的灵魂,他看到一个老妇人的残魂被钉在一口枯井的井壁上,看到一个孩童的虚影被缝在一架破烂的纺车里,随着风的吹动,那纺车“吱呀”作响,孩童的灵魂也随之痛苦地扭曲每一个灵魂,都是一幕惨剧。
陆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无力的情绪,在他的胸中激荡,他走过一条拐角,前方豁然开朗,村子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地面,是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浸透了的石头铺成的,而在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东西,让陆离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面鼓!一面巨大无比的皮鼓,鼓身由不知名的黑色木料制成,上面刻满了和他之前在手术室看到的、以及在那些灵魂身上看到的类似的、诡异的螺旋花纹,而那面鼓面它不是任何一种兽皮。
那是由一张张、一片片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人皮,用粗大的、黑色的筋线,拼接缝合而成的!有的皮肤白皙,有的粗糙黝黑,有的甚至还能看到上面残留的、已经褪色的纹身图案,那些缝合的针脚粗大而狰狞,像一条条巨大的蜈蚣,爬满了整张鼓面。
这张人皮鼓,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广场中央,像一个对天咆哮的、由无数死者共同组成的、充满了怨毒和痛苦的脸,在看到这面鼓的瞬间,陆离的“阴阳眼”所看到的世界,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顶点,以人皮鼓为中心,整个广场的地面下,仿佛沸腾了一般,无数的残魂在地下疯狂地翻涌、挤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漩涡。
而那面人皮鼓,就是漩涡的中心,它像一块磁石,将整个村子的怨气和灵魂,都牢牢地吸附在这里,陆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看着那面鼓,突然冒出一个荒唐又滑稽的念头。
“这他妈的!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才能干出这么缺德带冒烟儿的事儿来……”他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扯不起来,最后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恐惧过后,是极致的麻木,陆离就那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广场中央那面巨大的人皮鼓,腿上的伤口在一阵阵地抽痛,提醒着他这不是噩梦,试着闭上眼睛,想把那些可怖的景象从脑子里赶出去,但没用,那些被缝在墙壁里的脸,那些从地底伸出的手,还有这面由无数绝望拼接而成的鼓面,已经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甚至能“看”到,组成鼓面的每一块人皮,都还残留着其主人生前最后的、最强烈的残念,愤怒,恐惧,不甘,怨恨……这些无形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的怨气,在那面鼓的上方盘旋、缭绕。
这个村子,就是一个巨大的、以灵魂为燃料的邪恶祭坛,而这面鼓,就是祭坛的核心,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个广场给他的感觉,比那间手术室还要危险一万倍,陆离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失血和脱力让他一阵头晕目眩,刚撑起半个身子,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他喘息着,靠在一旁的石屋墙壁上,冰冷的墙体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甚至能感觉到,墙里那个被囚禁的灵魂,因为他的靠近而发出的、无声的战栗。
“对不住了,哥们儿。”陆离苦中作乐地对着墙壁嘀咕了一句,“我也没地方去啊。”
墙里的灵魂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休息了片刻,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陆离打量着这个广场,寻找着任何可能离开的路径,广场的四周,是几条通往村子不同方向的小巷,但无论哪一条,都显得阴森幽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皮鼓的旁边,在鼓的底座下,似乎散落着什么东西,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或者说,在这样绝望的环境里,任何一点不寻常,都可能意味着线索或者转机,他咬着牙,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慢慢地向广场中央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