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张诚那近乎自律到变态的生活,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爱好。
或许,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复仇。
当复仇成为他人生的全部,他自然也就没有空间去容纳别的东西。
他想起张诚看自己时,那种复杂但带着一丝温和的眼神。
他现在明白了,张诚一定早就查清楚了自己的身份,他知道自己是仇人的儿子。
可他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留在身边?为什么还要提拔自己,重用自己?
是在愧疚吗?还是在恐惧?
千秋忽然打了个冷战。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在梦里,用那样恐惧和绝望的语气,哀求他住手。
因为父亲临死前,一定也认出了张诚。
他知道,这是他三十年前欠下的债,现在,报应来了。
他怕的不是自己死亡,而是怕自己的儿子,会为了给自己报仇,再去找张诚。
从而让这个仇恨的循环,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
父债子偿,子再为父报仇……
这就像一个被诅咒的怪圈,他们两家人都被困在了里面。
千秋看着手里的两份“证据”,感觉那不是纸,而是两条沉重的锁链,一头锁着张家,一头锁着千家。
现在,解开锁链的钥匙,就握在他的手里。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不锈钢的盆子。
他将那个防水袋打开,拿出里面的U盘,和那张足以将张诚送进监狱的维修单。
他犹豫了片刻。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屈辱,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这一切,真的就要这么放弃吗?
父亲的死,就这么算了吗?可如果不算了,又能怎么样呢?
把张诚送进监狱,然后呢?自己再背负上“害死杀父仇人”的愧疚,活在这个循环里吗?
不!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这个该死的循环,必须在他这里,画上一个句号。
千秋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一簇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起来。
他将火苗凑近了那张维修单的一角,纸张迅速地卷曲变黑,然后燃起明亮的火焰,照亮了他决绝的脸。
他看着那张写着张诚签名的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然后,他又将火焰对准了那个U盘,塑料的外壳在高温下开始融化变形,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亲手烧掉了自己耗费三年心血才找到的,唯一的复仇工具。
当最后一丝火苗熄灭,盆子里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和一坨融化的塑料。
千秋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仇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茫然和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是辞职离开,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和自己的杀父仇人,朝夕相处?
就在这时,寂静的房间里,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起的来电显示,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张诚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很久,千秋才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他的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是张诚秘书客气而公式化的声音:“千秋,你明天方便来公司一趟吗?张总有点事情想当面跟你谈。”
千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了,张诚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自己回老家调查的事情。
他这是要跟自己摊牌了。
也好!该来的,总会来的。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千秋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回答。
挂了电话,他一夜无眠。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张诚可能会开除他,给他一笔封口费,让他永远消失;
也可能会用他母亲来威胁他,让他烂在肚子里;
最坏的可能,是杀人灭口,一了百了。
但无论哪一种,他都准备接受。
当所有的仇恨和执念都放下之后,他发现自己对生死,似乎也看得淡了。
第二天上午,千秋准时出现在了诚达集团。
公司的同事看到他,都热情地打着招呼,关心地问他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千秋一一微笑着回应,但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同事的身份和他们说话了。
他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场狂风暴雨的准备,然而办公室里的景象,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张诚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老板椅上,而是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喷壶,正在给他养的那几盆兰花浇水。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便服,没有了平日里的锐气和威严,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大叔。
听到开门声,张诚回过头,看到是千秋,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敌意和算计,是纯粹发自内心的。
“来了?坐。”张诚指了指待客区的沙发。
千秋依言坐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诚放下喷壶,洗了手,亲自给千秋泡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尝尝,今年的新茶。”
千秋没有动,只是抬起头,沉默地看着他。
张诚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很抱歉,在你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公司还这么多事。”
千秋的心里充满了疑惑,这算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不想再这么猜下去了。
“张总。”千秋决定开门见山,“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张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千秋接过来,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人事任命书:“兹任命:千秋先生为本集团新成立的‘新能源事业部总经理,即日生效。”
下面,还附带着一份全新的薪酬合同,上面的数字是他现在工资的三倍。
千秋拿着那份任命书,手都有些发抖。
他完全搞不懂张诚到底想干什么。
先是杀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把自己提拔到身边,现在又要把一个如此重要的部门交给自己?
这是什么新型的折磨人的方式吗?
“为什么?”
千秋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张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张诚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沧桑。
“千秋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年轻的时候,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是为了报仇。”
“等大仇得报了,我以为自己可以解脱了,可我发现,我陷进了另一个泥潭。”
他看着千秋,眼神无比复杂:“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孩子。”
“我挣下这么大的家业,以后交给谁呢?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千秋知道他想说什么。
张诚顿了顿,忽然身体前倾,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看着千秋,说出了一句让千秋魂飞魄散的话。
“千秋,我观察了你三年。”
“你聪明,能干,有韧性,心性也好!你很像我,比我更像我。”
“我没有儿子……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干儿子?”
千秋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杀死了自己父亲的凶手,这个被自己仇恨了十五年的敌人。
现在,正一脸真诚地,问自己愿不愿意做他的干儿子。
这个世界,已经疯狂到这种地步了吗?
千秋看着张诚的眼睛,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算计。
他看到的只有一种深刻的孤独,和一种想要赎罪的渴望。
千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拿着那份滚烫的任命书,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