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跟公司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
张诚的秘书在电话里转达了张总的关心,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千秋只是用嘶哑的声音回了句“不用”,便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张诚的声音。
他开着车,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路朝着记忆中的老家驶去。
那是一个早已凋敝的北方小镇,也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自从十五年前父亲出事,母亲带着他搬到省城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几个小时后,一栋破败的二层小楼出现在视线里。
红砖墙已经褪色,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这里就是他的家。
千秋用生了锈的钥匙打开大门,一股浓重的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屋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
他没有心思怀旧,径直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凭着记忆,推开了阁楼那扇低矮的小门。
阁楼里堆满了各种杂物,都是些当年搬家时没有带走的旧东西。
千秋跪在地上,也不管满地的灰尘,开始疯狂地翻找起来。
他记得,父亲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从来不让任何人碰。
父亲说,里面装的都是他年轻时跑运输的账本,没什么好看的。
现在想来,那个箱子,或许藏着别的秘密。
终于,在一个堆满旧报纸的角落里,他找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箱。
锁已经锈死了,千秋跑到院子里,找来一把铁锤,对着那把小小的挂锁,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锁应声而开。
千秋颤抖着手,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账本,只有一沓沓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旧文件,还有几本相册。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牛皮纸袋,解开绳子,倒了出来,是一些发黄的报纸剪报。
千秋拿起一张,上面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报纸的社会版面上,一则短讯吸引了他的注意。
“本市西郊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中年男子当场死亡,肇事货车逃逸,警方正在全力追查……”
千秋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另一份几天后的报纸。
“西郊车祸逃逸案追踪:死者身份确认,系我市棉纺厂职工张德厚,家中尚有一名七岁幼子……”
张德厚!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他。
他疯狂地在箱子里翻找,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方文件复印件。
文件的抬头,写着“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
千秋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下去。
时间:三十年前,十月十二日,夜。
地点:西郊公路。
事故原因: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操作不当。
肇事方:……
在肇事方司机姓名那一栏,他看到了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他父亲的名字。
而受害方那一栏,赫然写着:张德厚,男,三十五岁,当场死亡。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案件的后续处理情况。
“肇事司机弃车逃逸,至今在逃。”
“受害人张德厚遗孀早逝,其七岁独子张…,因无直系亲属抚养,已由民政部门送往市第一福利院安置。”
那个孩子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因为复印件的模糊,看不清楚了。
但已经不重要了。
千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引爆了一颗炸弹。
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三十年前,他的父亲,一个年轻的货车司机,因为疲劳驾驶,撞死了一个叫张德厚的中年男人,然后弃车逃逸。
张德厚留下一个七岁的儿子,被送进了福利院。
那个孩子,在福利院里长大,发誓要为父报仇。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查清了杀父仇人的身份和下落。
然后,他又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去接近他的仇人。
最后,在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用同样的方式,开车撞向了千秋的父亲,完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那个七岁的孩子,就是张诚。
所以,那不是一场简单的肇事逃逸,而是一场横跨了三十年,两代人的因果报应。
千秋手里的文件,飘然落地。
他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原来,他恨了十五年的凶手,只是一个和他一样,为父报仇的可怜人。
原来,他引以为傲、老实本分的父亲,手上也沾着一条人命,是一个逃逸了三十年的罪人。
原来,他所坚持的正义,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更讽刺的事情吗?
千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很想笑。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千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到市区的。
他只记得,离开老屋的时候,他把那个装满秘密的铁皮箱子,连同阁楼里所有的旧物,付之一炬。
熊熊的火焰,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张,也吞噬了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
回到自己的公寓,已经是深夜。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他的手里,一边是那份记载着父亲罪证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复印件。
另一边,是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个装着U盘和维修单的防水袋。
一份,是父亲的罪。
一份,是张诚的罪。
两代人的血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还应该去举报张诚吗?这个念头,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的可笑。
用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去举报另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这不叫伸张正义,这叫闹剧。
法律上张诚是罪犯,他蓄意杀人,罪该万死。
可情理上呢?他只是一个用尽一生,为父亲讨还公道的儿子。
他所做的一切,和千秋这三年来想做的事情,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如果当年,张诚没有被送进福利院,而是像千秋一样,被母亲抚养长大,他会不会也选择用法律的手段,去追查真凶?
可他没有!他只有一个七岁孩子最原始的恨意,和在孤儿院里野蛮生长的决心。
千秋的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张诚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仇人的形象。
他想起张诚眉骨上那道疤,张诚说是年轻时跟人打架留下的。
或许,在一个七岁孩子无依无靠的成长环境里,打架斗殴,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