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拿着一份文件，朝着总裁办公室走去。
他的手心在冒汗，每一步都踩得不真切。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可就在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那一瞬间，他又犹豫了。
父亲在梦里那双哀求的眼睛，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放过他吧……就当是为了我……”
“操！”
千秋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猛地收回了手。
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抓起水杯，一口气灌下了一整杯凉水。
不行，今天的状态不对。
他太紧张了，心绪不宁，在这种状态下，很容易出纰漏。
再等一天，反正张诚也跑不了。
等自己调整好心态，明天再行动也不迟。
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天。
千秋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他关掉电脑，第一个离开了公司。
他需要回家，好好睡一觉，把那个该死的梦，从脑子里彻底赶出去。
然而，当晚，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对话，阴冷潮湿的黑暗，浑身湿透、形容枯槁的父亲。
“别动他……他是我欠的债……”
父亲的声音比昨晚更加嘶哑，也更加急切。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甚至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爸，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告诉我啊！”
千秋在梦里大喊，可父亲只是不停地摇头，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让他费解的话。
第二天早上，千秋是被自己惊醒的。
他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连续做同一个梦？这已经不能用日有所思来解释了。
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来到公司，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林悦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没睡好。
他一整天都避免和张诚有任何接触。
生怕自己一看到张诚，就会想起梦里父亲那张痛苦的脸。
他开始动摇了。
难道，那个梦是真的？是父亲在冥冥之中，向他传递着什么信息？
可这怎么可能？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托梦之说？
他一定是疯了，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像两只大手，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该相信自己苦苦追寻了十五年的仇恨，还是该相信这个离奇到荒诞的梦境。
第三天晚上，那个梦，如期而至。
这一次，父亲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他不再是哀求，而是在哭喊。
“千秋！算爸求你了！住手！你不能动他！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父亲虚幻的身体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千秋从梦中惊坐起来，浑身冰凉。
连续三个晚上，同一个梦，父亲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急切，这绝对不是巧合。
千秋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复仇的火焰；退后一步，是未知的深渊。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仇恨，信仰，现实，梦境……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他痛苦地用双手抱住了头，如果这个梦是真的，如果父亲真的在向他求救……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四天晚上，千秋没有睡觉。
他泡了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一直等到了天亮。
他害怕闭上眼睛，怕那个梦会再次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和折磨里。
可是，人的意志终究敌不过生理的极限。
凌晨四点多，在他最困倦的时候，眼皮一沉，还是睡了过去。
梦境再一次降临，还是那个熟悉阴冷潮湿的黑暗空间。
浑身湿透的父亲，就站在他不远处，用那双悲伤而绝望的眼睛看着他。
这一次，千秋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惊慌失措。
他出奇的冷静，他知道逃避是没用的，有些事情必须问个清楚。
“爸。”千秋看着父亲的虚影，声音沙哑地开口。
“这是第四次了，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别动他……算我求你……”
“我不明白！”
千秋的情绪终于失控了，他往前冲了两步，对着父亲的虚影大吼。
“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他撞死你，逃了十五年，让我和妈过了十五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凭什么不报仇？凭什么要我放过他？！”
十五年的委屈、痛苦、和仇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对着自己最亲的人，发出了最痛苦的咆哮。
父亲的虚影，被他的怒火冲击得晃动了一下，变得更加透明。
两行清泪从父亲空洞的眼眶里滑落，那泪水是冰冷的，滴落在黑暗中，仿佛能结成冰。
他看着千秋，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愧疚，那是一种做错了事的孩子，面对家长的眼神。
父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开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带着无尽悔恨的呜咽。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千秋整个世界瞬间崩塌的话。
“因为我当年……”
父亲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从血肉里剜出来的。
“……也撞死了他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千秋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父亲，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也撞死了他爹”？谁的爹？张诚的爹？
这……这怎么可能？
“你……说什么？”千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父亲流着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再也不愿回忆那段往事。
他的身影，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开始迅速地变得暗淡，仿佛耗尽了所有的能量。
“爸！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千秋疯了一样地扑过去，想要抓住父亲，可他的手，再一次从那虚幻的影像中穿了过去。
黑暗中，只剩下父亲最后那句充满痛苦和悔恨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千秋的脑海里回响。
“因为我当年，也撞死了他爹。”
“因为我当年，也撞死了他爹。”
“因为我当年，也撞死了他爹。”
……
“不！”千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这一次，他不是被惊醒的，而是被那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给活生生吓醒的。
他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将客厅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可千秋却感觉自己如坠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那个梦，太真实了。
父亲最后那痛苦的表情，那悔恨的泪水，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千秋失魂落魄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父亲杀了张诚的父亲？这听起来，简直比鬼神托梦还要荒唐一万倍。
他的父亲，那个老实巴交，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的男人，会是一个肇事逃逸的杀人犯？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一定是假的，是那个梦为了阻止自己复仇，编造出来的谎言！
千秋拼命地摇头，想要把这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是，父亲在梦里那痛苦到极致的表情，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那不是假的，一个谎言，不会有那样真实而痛苦的情感。
千秋的身体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
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如果……如果那个梦说的是真的……那他这十五年的恨，又算什么？
他处心积虑要送进监狱的杀父仇人，难道只是在替父报仇？
这个念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不，他不能就这么相信一个梦。
他要证据，要去查！去把他父亲的老底，翻个底朝天！
他要亲自去验证，这究竟是一个荒诞的噩梦，还是一个掩埋了三十年的，血色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