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五年来,千秋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甚至连一个杂念都没有。
他的精神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无比的包袱,前所未有的轻松。
梦境的开始,是一片温暖的白光。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父亲还在世。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父亲开着那辆半旧的货车回来,高大的身躯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满脸笑容地朝他张开双臂。
“爸!”
他在梦里开心地喊着,像个孩子一样扑进父亲宽阔而温暖的怀里。
父亲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混着汗水、烟草和机油的气息,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我们家千秋长大了,都比爸爸高了。”
父亲粗糙的大手,像往常一样,揉着他的头发,声音里满是慈爱和骄傲。
千秋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贪婪地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跟父亲说,想告诉他,自己考上了好大学;
想告诉他,自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
想告诉他,自己把妈妈照顾得很好。
还想告诉他,爸,我找到那个害死你的凶手了,我明天就让他血债血偿。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围的场景却突然变了。
温暖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冷潮湿的黑暗,父亲温暖的身体,也变得冰冷僵硬。
千秋猛地抬头,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水汽。
他怀里的父亲,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高大健壮的模样。
父亲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是一种长期泡在水里才会有的浮肿的惨白。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不断地往下滴着冰冷的水珠。
那身他最常穿的蓝色工装也湿透了,紧紧地裹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形容枯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爸……你怎么了?”
千秋吓坏了,他想扶住父亲,可入手处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像是摸着一块寒冰。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哀求。
“千秋……”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听爸的话……”
“爸,你说,我听着!”千秋急切地说道。
父亲的嘴唇哆嗦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别动他。”
千秋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别动谁?”
“张诚。”
父亲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解脱。
“别动他……他是我……欠的债。”
什么?千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懵了。
他欠的债?这是什么意思?
“爸,你在胡说什么!”千秋的情绪激动起来。
“他开车撞死了你!他毁了我们这个家!他是个杀人凶手!”
“我找了他十五年,现在好不容易拿到了证据,你让我别动他?”
“是……我欠他的……”
父亲没有解释,只是反复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你别管了……放过他吧……就当是为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不!爸!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秋慌了,他想抓住父亲,可手却直接从父亲虚幻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记住我的话……别动他……”
父亲的身影在黑暗中慢慢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千秋的耳边不停地回响。
千秋惊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原来是个梦!千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试图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
父亲那形容枯槁的模样,那冰冷刺骨的触感,那嘶哑绝望的声音,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是我欠的债”。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胡说八道……”千秋低声咒骂了一句,掀开被子下了床。
肯定是自己太紧张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因为马上就要大仇得报,精神压力太大,所以才做了这么一个荒唐的噩梦。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下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冰冷的自来水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没错,只是一个梦而已。
自己怎么能被一个梦给动摇了?
父亲生前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连跟人红脸都很少,怎么可能会欠下什么“债”,还是那种需要用命来偿还的债?
这太荒谬了。
千秋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U盘和维修单的防水袋,紧紧地握在手里。
这才是真实的,才是自己最应该相信的东西。
今天,张诚就该从邻市回来了,计划照常进行。
周一的诚达集团,一如既往的忙碌。
千秋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工作上。
他在等,等张诚回来,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已经想好了,等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以汇报工作的名义,最后一次走进张诚的办公室。
然后,他会当着张诚的面,拨通报警电话。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男人从权力的顶峰,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午十点,张诚的身影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他刚下飞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跟几个高管交代着峰会后续的工作。
千秋在角落里,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你最后一次以成功人士的身份,站在这里了。
然而,当张诚的目光扫过办公区,与千秋的视线无意中对上时,千秋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昨晚那个荒诞的梦,像一根毒刺,又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父亲那张惨白浮肿的脸,和那句“他是我欠的债”,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千秋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张诚的眼睛,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见鬼,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因为一个梦就变得心神不宁?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可那些数据和报表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乱码。
一整天,他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和焦虑的状态中,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五点。
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