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刚亮,光只照出脚下三步的地面,影子忽然动了。陈九举着火,眼睛却盯住墙角——他的影子明明没动,可墙上的黑影,正慢慢抬起手,冲他勾了勾手指。
“别照它!”他猛地一吹,火灭了。
黑暗重新吞进来,四个人站在原地不敢动。赵猛喘得厉害,左臂的伤口被冷汗浸着,疼得直咧嘴。白芷屏住呼吸,手摸向药囊,指尖碰到最后一包迷烟粉,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秦三爷把铜铃贴在掌心,闭眼听着周围的动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三人压低的呼吸。
没人敢说话。
陈九蹲下,耳朵贴地。刚才火光一闪时,他听见脚下有东西爬过砖缝,像指甲刮石头,断断续续。现在没声音了。他抬头,朝赵猛偏了偏头:“往左十步,砸墙。”
赵猛明白意思。他咬牙,抡起铁棍狠狠砸向左边石壁。“哐”一声响,碎石飞溅。几乎同时,前面地面“沙”地一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扑过去。
“它动了。”陈九低声说。
白芷立刻抓一把驱邪粉,混上寒霜散,轻轻撒出去。粉末飘着,突然在半空凝成一条淡白痕迹,贴地往前滑了五步,然后消失。
“走那边。”她小声说,“粉显了路,别踩中间。”
秦三爷睁开眼,摇了下铜铃。铃声很轻,但震得人脑仁发麻。这是定魂铃,能防邪祟乱人心神。他往前挪一步,靠墙站着,让陈九走在前头。
四人贴着左墙往前走,脚尖点地,一步一步挪。陈九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用刀尖试砖。走到第七步,他忽然停下。前面五步远,地上有三块砖颜色深些,边缘不齐,像是新补的。
“机关。”他说。
话音刚落,头顶“咔”一声轻响。陈九反应快,侧身滚开。几乎同时,三块砖翻起,下面弹出带钩的铁链,刷地扫过他刚才站的位置。赵猛躲得慢,右腿裤管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血立刻渗了出来。
“妈的!”他低骂一句,单膝跪地。
白芷扑上去按住他伤口:“别动!毒钩!”她从袖子里撕出一块药布按上,又塞两粒解毒丸进赵猛嘴里,“含着,别咽。”
赵猛脸色发青,额头冒汗,但还是撑着站起来。陈九盯着那三块翻板,用刀尖碰了碰钩子,铁锈掉了一地。
“老的。”他说,“埋了不止一年。”
秦三爷点头:“这地方早有人来过,没活着出去。”
“咱们也快了。”赵猛龇牙。
没人笑。空气越来越闷,呼吸都是土腥味。再往前走十步,通道变宽,尽头是一扇石门,门框上刻着歪斜的符文,像是用血画的,已经发黑。
陈九走近看,认出是“赤面会”的标记,跟义庄废档房那本书上的一样。他伸手摸门缝,里面卡着一根铁轴,应该是机关锁。
“能撬开。”他说。
赵猛拄着棍子上前,把铁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扳。“咔哒”一声,铁轴松动,石门往上提起半尺高,够一个人趴着钻出去。
“我先过。”陈九说。
他刚趴下准备钻,白芷突然拉住他后衣:“等等。”
她指着门底下。陈九眯眼看去,门缝阴影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线,横在地上。
“绊线。”她说,“一碰就炸。”
陈九缩回手。赵猛皱眉:“那怎么办?”
白芷从药囊夹层掏出一小块蜂蜡,捏成细条,轻轻放在红线旁边。蜡条一落地,立刻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拉紧,绷成直线,接着“啪”地断开。
“张力机关。”她松口气,“现在过了劲,安全了。”
陈九点头,趴下身子,慢慢往前蹭。石门底沿粗糙,磨得他肩膀生疼。他咬牙爬出去,回头伸手:“拉赵猛。”
赵猛趴下,陈九拽他手腕,一点点往外拖。刚过一半,赵猛左臂蹭到门沿,伤口崩开,血滴在门缝。那一瞬间,石门“嗡”地一震,符文突然泛出暗红光。
“快!”秦三爷低喝。
陈九使出全身力气一拽,赵猛滚了出来。白芷紧跟着钻出,秦三爷最后一个,刚爬过绊线,身后石门“轰”地落下,砸得地动山摇。
四人瘫在地上喘气。外面是个破庙似的院子,墙塌了半边,供桌倒着,香炉翻在泥里。夜风穿过残檐,呜呜响。
“出来了。”赵猛咧嘴想笑,结果咳出一口血。
白芷赶紧检查他伤势,发现不只是伤口裂开,内腑也被震伤。她从药囊翻出银针,扎了两针,赵猛呼吸才稳下来。
陈九坐在断墙边,低头看自己右手。包扎的布全染红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扯下外衫一角,重新裹紧。
秦三爷拄着拐杖站起,望了一眼来路。地下通道入口已被石门封死,看不出痕迹。他低声说:“此地不宜久留。”
陈九抬头,看见远处城墙上灯笼亮着,是金陵城的方向。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咱们得动起来。”
白芷收好银针,扶起赵猛。赵猛靠着她肩膀,右肩发力,左臂吊着,走路一瘸一拐。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嘟囔:“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
没人接话。
四人排成一队,朝城门方向走。夜风卷着灰土打在脸上,陈九走在最前,右手按着腰间短刀。秦三爷跟在他斜后方,手始终没离开铜铃。白芷一边走一边替赵猛调整肩带,免得伤口再裂。赵猛时不时回头,警惕后方动静。
走了约莫半里路,陈九忽然停下。
“怎么了?”白芷问。
他没答,爬上旁边一处土坡,踮脚望。远处野道上有几点火光晃动,像是火把,正往这边来。
“有人。”他说。
秦三爷眯眼看了会儿:“不是官差。”
“追兵?”赵猛握紧棍子。
“不像。”陈九跳下土坡,“脚步太散,火把也没规矩。”
白芷皱眉:“可能是流民,或是猎户。”
“不管是谁,别碰上。”秦三爷道,“走小路。”
四人改道,绕开大路,贴着田埂往城边走。月光稀薄,照出一片片枯稻茬。陈九走在前头带路,右手因为失血有点发抖,但他没吭声。
快到护城河时,赵猛实在撑不住了,靠着一棵枯树坐下,喘得像拉风箱。白芷给他灌了半壶水,又喂了两粒提神药。
“还能走吗?”陈九问。
赵猛点点头:“死不了,走吧。”
他撑着站起来,刚迈一步,脚下一滑,踩进个浅坑。坑底有东西硌脚,他低头一看,是个半埋的陶罐,口封着蜡,上面压着块石头。
“啥玩意?”他踢了一脚。
罐子没破,但石头滚开,露出底下刻的符号——跟铁链上的一样。
陈九蹲下,扒开土,把陶罐挖出来。沉甸甸的,摇一下,里面有液体晃动声。
“记号。”他说,“他们在这埋过东西。”
秦三爷看了一眼:“别碰。”
“不打开。”陈九把罐子塞进怀里,“回去再看。”
白芷扶起赵猛,四人继续走。城门近了,守夜的兵丁还在打更,梆子声悠悠传来。陈九加快脚步,其他人紧跟。
到了城门口,守门兵认出是常来往的几人,没多问就放行了。四人进城,走在空荡的街巷里,脚步声格外清晰。
陈九忽然说:“明天一早,去趟衙门。”
秦三爷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规矩。”
“知道。”陈九摸了摸怀里的陶罐,“但这事,不能只咱们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