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蜜瓜与交易
蔓玥城的王宫里,阳光透过彩璃窗,碎成斑斓的金片,洒在长桌上,把桌上摆着的蜜瓜,染成了温柔的暖黄。
纳兰国王抬手一刀切开面前的蜜瓜,“啪”的一声脆响,瓜身裂成两半,金黄的汁水顺着桌沿淌下来,甜香瞬间漫开。他拿起一半,推到对面的查克岩面前,语气随意。
“尝尝,西方刚运来的,甜得很。”
查克岩接过蜜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目光却始终落在纳兰身上,等着他开口——他心里清楚,纳兰平白请他来吃蜜瓜,绝不会只是闲聊。
无非是为了联姻,让那个私生子莫路真,娶他的女儿。
“查克。”纳兰先开了口,语气淡得像聊午后的阳光,“咱们两家,认识多少年了?”
“从父辈算起,快五十年了。”查克岩答得干脆。
“五十年啊。”纳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五十年里,咱们打过仗,结过盟,吵过架,也喝过酒,一路走到现在。你父亲在世时,跟我父亲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查克岩抬眼,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这世道,亲家比盟约管用。盟约能撕,亲家撕不了,除非你把女儿杀了’。”
查克岩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父亲会说这种话?我一直以为,他这辈子,只懂舞刀弄枪,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懂的,比你想的多。”纳兰又切了一块蜜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所以今天请你来,就想问一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查克岩的眼,没有丝毫回避。
“你愿不愿意,跟我做亲家?”
查克岩的笑容慢慢收了,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蜜瓜,黄色的果肉上沾着几粒瓜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晶莹的光,却再也尝不出甜味。
“莫路真。”他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个私生子。”
“是。”纳兰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我知道,你看不上他的出身。但他有本事,有担当,对我更是忠心耿耿。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
查克岩没说话,只是低头啃着蜜瓜,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轻轻飘进来,衬得空气越发凝重。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沉而坚定:“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说。”纳兰一个字,干脆利落。
“你必须正式承认莫路真为王子,赐他领地。”查克岩抬眼,目光灼灼,“我的女儿,金枝玉叶,不能嫁给一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子。”
纳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藏着算计,又像早有预料:“查克,你胃口不小。”
“是你先来找我的。”查克岩寸步不让,“我总得替我的女儿,谋一个安稳的将来。”
纳兰点点头,又切了一块蜜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向来浑浊的眼睛,此刻竟出奇地清醒,像看透了眼前的一切。
他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快得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吐出一个字:“可以。”
他拿起另一半蜜瓜,狠狠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四溅,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一滴藏着算计的泪。
##二、活着的意义
莫路真正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不远处的小姐妹,他已经站了很久。
傍晚的营地,被橘红色的霞光温柔裹住,连绵的山影在远方铺展,晕染成一幅朦胧柔和的画。晚风轻拂而过,携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漫过错落的营帐,扫过地上的碎石,也轻轻抚过两个坐在木墩上的女孩,带着几分无声的慰藉。
她们尚未从家庭巨变的悲痛中挣脱,失去亲人的苦楚,像一层薄霜,悄悄覆在心底,挥之不去。
娜米拉静坐在木墩上,手肘支着膝盖,下巴抵在掌心,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里,怔怔地发着呆。她的眼神淡淡的,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藏着未散的哀伤与茫然,像被晚风揉碎的霞光,温柔却带着几分落寞。艾吉玛轻轻靠在她身侧,小腿随意晃荡着,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甩来甩去,草穗轻扫过地面,留下细碎的痕迹,那份孩童的懵懂里,也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们已经在这营地里住了一段时间。温蒂每天来给她们换药,送吃的,还会陪她们说说话,那些穿铠甲的士兵,对她们也算客气,偶尔会有几个人,摸摸艾吉玛的头,递给她一把野果,或者一块风干的肉干。
可娜米拉心里清楚,她们不属于这里,像飘在水面的浮萍,没有根。
“姐姐。”艾吉玛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晚风拂过草叶,“人都会死吗?”
娜米拉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妹妹,艾吉玛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比如今天的饭会不会有野果。
“会。”娜米拉答得很轻,也很肯定。
“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鲁肖恩哥哥也死了。”艾吉玛的声音依旧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后你也会死,我也会死。”
娜米拉没说话,喉咙里堵得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生死这回事。
“那活着是为了什么?”艾吉玛忽然转过头,看着娜米拉,那双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迷茫,像藏着一颗小小的星,却被雾蒙着,“既然最后都会死,那为什么还要活着?”
这个问题,像一块小小的石头,砸在娜米拉心上,沉甸甸的,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洗衣,做饭,种菜,缝补衣裳,忙前忙后,累了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歇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发呆,偶尔会笑,偶尔会叹气,偶尔会哼几句不成调的歌谣,像山间的风,轻轻的。
她想起父亲,父亲一年只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会把她和艾吉玛抱起来转圈,用硬硬的胡茬扎她们的小脸,惹得她们咯咯笑。他会给她们讲军队里的故事,讲那些刀光剑影,讲那些山川湖海;会教她们认星星,告诉她们哪颗是北极星,哪颗是织女星;会在临走前,偷偷往母亲手里塞几个铜板,眼里满是温柔。
他们活着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他们只是活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认真地吃饭,认真地干活,认真地爱着身边的人,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属于自己的模样。
“我不知道。”娜米拉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晚风,“也许……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
艾吉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要活着。活着,给爸爸妈妈报仇。”
“报仇?”娜米拉的心猛地一揪。
“嗯。”艾吉玛点点头,把狗尾巴草拿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那个坏人,丘穆云,他杀了爸爸,还有花姨。我要杀了她们。”
娜米拉看着妹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的,疼的,还有一丝无奈。艾吉玛才十岁,瘦瘦小小的,连一把小刀都拿不动,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坚定,像一块小小的石头,虽然小,却硬邦邦的,谁也挪不动。
“你怎么杀他?”娜米拉轻声问。
“学本事。”艾吉玛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拨开了雾,露出了里面的星,“温蒂阿姨说,营地里有人会教打架,教用刀。我去学,好好学,学会了,就去杀他。”
娜米拉又沉默了,晚霞渐渐淡了,天边染成了淡淡的紫,风也凉了起来,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寒意。
“那我陪你。”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艾吉玛猛地转过头,看着娜米拉,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漫天的星:“真的?”
“真的。”娜米拉点点头,伸手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却攥得很紧。
两个女孩的手握在一起,在渐渐暗淡的暮色里,像两颗小小的星,光很微弱,却固执地亮着,不肯熄灭。
莫路真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他转身走进营帐,温蒂正在整理草药,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草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那两姐妹,”莫路真开口,声音平淡,“太小了,不适合留在营地里。”
温蒂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想送她们走?”
“城里我认识一户人家,是王城的粮草官,人不错,家里缺帮手。”莫路真说,“让她们去那里做仆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待在营地里,见着刀光剑影强。”
温蒂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的草药,转身走出营帐。
娜米拉和艾吉玛还坐在木墩上,头靠着头,小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温蒂走过去,在她们面前蹲下,把莫路真的话,一字一句转述了一遍。
娜米拉还没来得及开口,艾吉玛一下子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像憋了一团火。
“我不去!”她大声喊,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一丝委屈,“我要留下来!我要学本领!我要报仇!”
“艾吉玛!”娜米拉拉了拉她的手,想让她冷静。
“我不!”艾吉玛甩开姐姐的手,瞪着温蒂,眼里蓄着泪,却不肯掉下来,“你们不是说可以学打架吗?我学!我一定能学会!等我学会了,就去杀那个坏人!”
温蒂看着她,眼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笑,只有一丝复杂的温柔,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她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艾吉玛,看着这个小小的,却浑身是刺的女孩。
“报仇……”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沉重,“你知道报仇,意味着什么吗?”
艾吉玛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看着温蒂,没说话。
“意味着你可能会死。”温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意味着你可能会失败,被抓住,被折磨,最后丢掉性命。意味着你可能永远也过不上普通人的日子,永远活在仇恨里,心里烧着一团火,永远不得安宁。”
艾吉玛沉默了,晚霞彻底淡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灰,风更凉了,吹起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温蒂,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那又怎样?”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反正人都会死。”
温蒂怔住了,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看着她瘦小的身板,看着她紧握的拳头,看着她眼里那团燃烧的火,心里忽然一颤。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也这么小,这么倔,这么不知死活,心里也烧着一团报仇的火,像现在的艾吉玛一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回头看向营帐门口的莫路真。
年轻的指挥官立在那里,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定定地看着这边,显然,他也听见了所有的话。
“随她吧。”莫路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想留就留。营地,不差一口饭。”
艾吉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漫天的星都落进了她的眼里,她一把拉住娜米拉的手,使劲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欢喜:“姐姐!你听见了吗?我们可以留下了!”
娜米拉看着妹妹眼里的光,又看了看莫路真,最后看向温蒂,温蒂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轻声说,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
暮色渐浓,营地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像落在地上的星,温柔地裹着这两个倔强的女孩,裹着她们心里的火,裹着她们对活着的,最执着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