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我们再次回到那间教室。活着的三十八个人,全部到齐。有人是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有人是放下了手头所有工作。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但没有人退缩。
我们把桌椅推到墙边,在教室中央清出一片空地。王教授用香灰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圈内按照毕业照的位置,摆了四十五个蒲团——活人坐真实的蒲团,死者的位置放着一张他们的照片。
我们按毕业照上的位置坐好。我坐在第三排中间偏左,陈玲玲在我左边,张龙在我后面。周静的蒲团空着,但她的照片放在那里——照片上,她的脸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王教授站在圈外,手里拿着那截跳绳,和一张完整的毕业照——是他今天刚去照相馆冲洗的,用的是电子版。
“我会点燃这炷香。”他举起一根很粗的香,“香烧完之前,你们必须回来。我会在外面护法,但主要靠你们自己。记住,进去之后,找到王尔怀,救下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迷失,不要放弃。”
他点燃了香,插在圈中央。烟雾袅袅升起,带着奇异的香味。
“闭眼,放松,想着王尔怀,想着那天晚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浮现出王尔怀的样子,还有那晚月光下的教室。
绳子开始发烫。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把我往下拉。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王教授念诵的声音,同学们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坠入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我坐在教室里。是2015年的教室,课桌,黑板,还有身边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低头看自己,穿着校服,手是少年的手。我回来了,回到了高中时代的自己。
晚自习刚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开。我看向讲台——王尔怀站在那儿,正和陈青青说话。陈青青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说了几句就匆匆走了。
王尔怀把粉笔盒放回讲台,走回自己的座位。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数了数钱,又小心地放回去。
一切都和我在记忆里看到的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向王尔怀。她抬头看我,眼神警惕。
“王尔怀。”我说,“那四百块钱,是你的,对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明天老师如果问起,我会为你作证。”我说,“我暑假在超市打工,见过你在那儿做收银。我可以证明那是你打工挣的钱。”
她的眼睛瞪大了,随即泛起泪光。“真……真的吗?”
“真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我转身,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张龙,刘莎莎,陈玲玲,赵磊,李想……所有还活着的同学,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神是清醒的——他们也都回来了,带着未来的记忆,回到了过去的身体里。
而那些已经死去的同学——张峰,陈青青,于倩,钟晓,齐飞,马涛,王浩然,周静——他们以半透明的幽灵形态,飘在教室里,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大家。”我提高声音,“明天,如果老师问起班费的事,我们要为王尔怀作证。那四百块是她的,她不是小偷。我们可以作证,对不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张龙站起来:“对,我可以作证。”
刘莎莎站起来:“我也可以。”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连那些平时欺负过王尔怀的男生,也低着头,举起了手。
王尔怀哭了,这次是放声大哭。她趴在课桌上,肩膀剧烈抖动。我们围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教室里松动了。那种压抑的、冰冷的气息,似乎在慢慢消散。
但就在这时,教室的灯突然熄灭了。
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一个声音,在教室角落里响起:
“你……们……以……为……这……样……就……够……了……吗……”
是王尔怀的声音,但不是坐在课桌旁哭泣的那个王尔怀。那个王尔怀还在哭,而这个声音,来自教室的阴影里。
我们看向角落。那里,另一个王尔怀慢慢显现出来。她穿着校服,长发披散,脖子上套着绳索,脸色青紫,眼睛流血。
是死后的她。是怨灵。
“你……们……骗……我……”怨灵王尔怀飘过来,所过之处,温度骤降。“你……们……现……在……说……好……话……但……当……年……你……们……在……哪……里……”
“对不起。”我上前一步,直视着她流血的眼睛,“当年我们错了,我们懦弱,我们冷漠,我们害死了你。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我们现在来了,来向你道歉,来弥补。”
“弥……补?”她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你……们……怎……么……弥……补……我……死……了……我……一……个……人……死……在……这……里……你……们……知……道……绳……子……勒……进……脖……子……的……感……觉……吗……知……道……窒……息……的……痛……苦……吗……”
“我知道。”一个声音响起。
是周静。她以幽灵的形态飘过来,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那是她死前的伤。
“我死于窒息。头撞在洗手台上,颈椎断裂,窒息而死。我知道那种痛苦。”
“我也知道。”张峰的幽灵飘过来,他的身体扭曲,浑身是血,“我死于破碎。车从高架桥冲下去,我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内脏破裂。很疼,真的很疼。”
“我知道刺穿。”于倩的幽灵胸口有个大洞。
“我知道坠落。”钟晓的幽灵身体畸形。
“我知道淹没。”齐飞的幽灵浑身湿透。
“我知道毒息。”马涛的幽灵脸色发青。
“我知道枯竭。”陈青青的幽灵瘦得皮包骨头。
七个死者,七个幽灵,飘在教室里,诉说着他们死亡时的痛苦。
“我……们……都……死……了……”怨灵王尔怀看着他们,“都……是……因……为……你……们……的……诅……咒……”
“不。”陈青青的幽灵说,“是因为我们的错。我们欠你的,用命还了。但还活着的他们,现在在努力弥补。王尔怀,放下吧,别再恨了。”
“放……下?”怨灵王尔怀尖叫,“我……怎……么……放……下……我……的……人……生……被……你……们……毁……了……”
“那我们的命,还不够吗?”张峰的幽灵吼道,“我们已经死了!死了七个人了!你还想怎么样?要所有人都给你陪葬吗?”
“是!”怨灵王尔怀的头发无风自动,整个教室开始震动,“你……们……都……要……死……一……个……都……不……剩……”
她扑向我们。活着的同学们尖叫着后退,但我和张龙站在原地没动。
“王尔怀!”我喊道,“你看看她!”
我指着课桌旁哭泣的那个王尔怀——过去的她,还活着的她。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们,看着另一个自己。
“她还活着!”我喊道,“在这个记忆里,她还活着!我们可以救她,可以改变这一切!你可以不用死!”
怨灵王尔怀停住了。她看向过去的自己,眼神恍惚。
“你……可……以……活……着……”她喃喃道。
“对。”我走上前,尽管腿在抖,“我们可以救你。在这个记忆里,你不会死。你会继续上学,毕业,上大学,找工作,遇见爱你的人,有自己的人生。你不会孤独地死在这个教室里。”
怨灵王尔怀哭了。血泪从她眼眶里涌出。
“我……想……活……着……”她嘶哑地说。
“那就让我们救你。”我伸出手,“放下怨恨,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看着我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教室里的震动慢慢停了,温度开始回升。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放在我手上。
她的手是冰冷的,但触感真实。
就在那一刻,整个教室开始发光。光线从每个人身上亮起,活着的,死去的,还有两个王尔怀。光线交织,汇聚,最后形成一道光柱,冲向天花板。
我听见王教授遥远的声音:“时间到了!快回来!”
光柱吞没了一切。
我睁开眼睛,剧烈咳嗽。我还在教室里,坐在蒲团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周围的同学们也陆续醒来,每个人都在喘气,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
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灰烬。
“成……成功了吗?”陈玲玲颤声问。
王教授走进圈内,拿起那张新的毕业照。他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们。
照片上,四十五个人,一个不少。张峰,于倩,钟晓,齐飞,马涛,陈青青,王浩然,周静——他们的脸,都清晰地在照片上,笑着,就像从未消失过。
“诅咒……解除了?”李想不敢相信。
“还没有完全解除,但根基已经动摇了。”王教授说,“你们在记忆里种下了‘救赎’的可能性,这削弱了怨恨的力量。但要让诅咒彻底消失,还需要现实中的行动。”
“什么行动?”
“完成你们在记忆里承诺的事。”王教授看着我们,“为王尔怀正名,为她立碑,每年祭奠。更重要的是,你们要记住这一刻,记住你们曾经如何伤害过一个人,并在未来,永远不要成为冷漠的旁观者。”
我们沉默地点头。
离开教室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破旧的窗户,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对着我笑了笑。
然后她消失了。
一周后,我们为王尔怀举行了简单的祭奠仪式。在她的墓前——她父母同意将她的骨灰迁回故乡,我们立了一块小小的碑——我们每个人献上花,鞠躬,道歉。
毕业照再也没有变化。周静奇迹般地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她的颅内出血突然停止了,是个奇迹。而其他还活着的同学,再也没有发生意外。
但我们知道,诅咒还没有完全结束。因为照片上,王尔怀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她不属于那张毕业照,但她永远是我们班的一部分。
我把我的那张毕业照,收进了抽屉最深处。我不会撕了它,也不会烧了它。它会提醒我,曾经有一个女孩,因为我们集体的冷漠,孤独地死去。
而我,我们,余生都将带着这份愧疚,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