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了教室。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在灰尘中投下光束。储物柜的门还开着,那个小木盒静静放在课桌上,像一只眼睛,注视着我们离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看见,储物柜最黑暗的角落里,有一截褪色的跳绳,挂在钩子上,轻轻晃动。
王教授住在城西的老社区,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副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教师。
但当他听我们说完来龙去脉,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锐利起来。
“毕业照诅咒……”他喃喃道,示意我们进屋。
屋子很乱,到处都是书和纸张。我们在沙发上挤着坐下,王教授给我们泡了茶,然后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我们带来的那封信和MP3。
听完录音,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教授,有办法吗?”张龙问。
“难。”王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种诅咒,属于‘集体怨念附着’。自杀者的怨气,通常比横死更强烈,因为她把自己的死,归咎于特定的群体。而且你们这个情况,怨念附着的不是实物,而是‘班级’这个概念,这就更麻烦了。”
“什么意思?”
“如果是附着在某个物体上,比如她上吊用的绳子,或者她常用的东西,那只要找到并净化或销毁那个物体,诅咒就可能解除。”王教授说,“但附着在‘概念’上……概念是无形的。毕业照只是它的一个显化,一个标记。你们烧了照片,它还会以其他形式出现——班级名册、毕业证书、集体记忆……只要你们还认为自己是二班的人,诅咒就有效。”
“那我们不认为自己是二班的人呢?”李想急切地说,“我们退学!让学校开除我们!这样我们就不属于二班了!”
王教授看了他一眼:“你高中毕业五六年了,现在退学?校方只会把你当疯子。而且,‘曾经是’也算。历史是无法改变的,你们确实在2016年属于二班,这是事实。”
“那就没办法了?”陈玲玲的声音带着绝望。
“有一个办法,但风险很大。”王教授缓缓说,“找到她的遗骨,进行安抚仪式。如果她的怨气能得到平息,诅咒可能会解除。”
“遗骨?她火化了,骨灰被她父母带走了,我们不知道在哪儿。”
“不一定是骨灰。”王教授说,“如果她的魂魄真的留在了教室,那她的某一部分遗物,可能就藏在教室里,作为魂魄的‘锚点’。找到那个‘锚点’,进行净化,也许能削弱诅咒。”
“可我们找过了,教室里只有那个储物柜,里面就这些信和MP3。”
“你们确定找彻底了?”王教授盯着我们,“那个MP3,是她死前录的。录音的最后,有踢倒椅子的声音,挣扎的声音。然后呢?MP3是怎么关的?是谁关的?”
我们愣住了。确实,录音的最后是挣扎声,然后停止。如果是她上吊时按下了停止键,那MP3应该掉在地上,或者还在她身上。但MP3是好好地放在储物柜的木盒里。
“除非……有人在事后,关掉了MP3,并把它收了起来。”刘莎莎说。
“而且信。”王教授拿起那叠信纸,“字迹是她的,但墨水很新,不像是六年前的。更像是……近期写的。”
“近期?”我后背发凉,“可王尔怀死了七年了。”
“所以,要么是有人模仿她的笔迹,要么是……”王教授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要么是她的魂魄,至今还在那里,还在写字。
“我们需要回教室,彻底搜查。”张龙站起身,“如果真有‘锚点’,一定就在教室里。”
“我也去。”王教授说,“如果遇到什么,我或许能应付。”
晚上九点,我们再次回到学校。看门的老大爷已经睡了,张龙用一根铁丝撬开了铁门的锁。雨停了,月亮偶尔从云缝里露出来,把老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打着手电,重新爬上四楼。走廊比白天更黑,手电光只能照出一小片范围。风吹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声。
推开教室门,一切还是老样子。但不知为何,温度好像比白天低了好几度。
“分头找。”张龙说,“注意任何不寻常的东西,特别是她可能接触过的地方——她的座位,她上吊的位置,还有……”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看向了教室角落的那个地方——当年发现她尸体的地方。
我走向那个角落。手电光照过去,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但我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那台老式吊扇还在。扇叶上积了厚厚的灰,但其中一片扇叶上,似乎系着什么东西。
“张龙。”我喊了一声。
张龙搬来一张桌子,踩上去,伸手去够。他摸到了,解了下来。
是一截跳绳。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红色的。绳子的末端,打着结。
“是她的跳绳。”周静颤声说。
王教授走过来,接过跳绳,仔细看了看。“绳子是上吊用的那根,但被剪断了。看断口,是当年警方解救她时剪断的。但这截保留了下来,还系在风扇上……”
“这是‘锚点’吗?”我问。
“可能是。”王教授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瓷碗,一瓶水,还有一包香灰。他把水倒进碗里,撒入香灰,然后低声念诵着什么。
我们都屏住呼吸。手电光在教室里晃动,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突然,教室里的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她来了。”王教授停下念诵,抬头看向教室前方。
讲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个穿校服的女生,背对着我们,低着头,长发披散。她的脚边,放着一个粉笔盒。
“王尔怀……”陈玲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影子缓缓转过身。她的脸是模糊的,但能看出她在哭,血泪从眼眶里流下来。她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
“我们对不起你。”张龙突然说,他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当年的事,我们都有错。我们不该冷眼旁观,不该纵容欺凌,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所有。我们道歉。”
“道……歉……”影子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太……迟……了……你们……都……要……死……”
“我们可以补偿。”刘莎莎说,“为你立碑,为你超度,为你做任何事。只求你放过我们。”
“不……用……”影子飘向我们,所过之处,温度更低。“我……只……要……你们……死……一个……一个……慢……慢……死……”
她伸出手,那双手苍白,指甲发黑,指向我们。
然后,她消失了。
温度开始回升。但我们都站在原地,浑身冷汗。
“她不肯和解。”王教授叹了口气,“怨气太深了。”
“那怎么办?”李想几乎要哭了。
王教授看着手里的那截跳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还有一个办法,但更危险。我需要你们其中一个人,作为‘媒介’,进入她的记忆,找到她怨气的核心,从内部化解。”
“怎么进入?”
“用这截绳子,和你们的毕业照。”王教授说,“绳子是她的‘锚点’,照片是诅咒的载体。我可以做一个仪式,让一个人的意识进入她死前的记忆场景,亲眼看看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有理解了她最深的痛苦,才可能找到化解的方法。”
“我去。”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的死法是‘燃烧’。”我扯了扯嘴角,“听起来挺疼的。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夏雨……”陈玲玲想说什么。
“别说了。教授,需要怎么做?”
王教授看着我,点了点头。“你需要拿着这截绳子,和你的那张毕业照。我会用香灰在你周围画一个圈,你坐在圈里,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王尔怀的样子,想那间教室。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抵抗,不要挣扎,让记忆带着你走。但也要记住,你是旁观者,不要迷失在记忆里。如果你在里面陷得太深,可能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会怎样?”
“你的意识会永远困在她的记忆里,而你的身体……”王教授没说完,“我会在外面守着,一炷香的时间。香烧完之前,你必须回来。如果香烧完了你还没回来,我会强行拉你,但那样你的意识可能会受损。”
“明白了。”我盘腿坐下。
绳子很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毕业照上,那些空白的格子格外刺眼。王教授用香灰在我周围画了一个圈,点燃一炷香,插在我面前的香灰里。
“闭上眼睛。”他说。
我闭上眼,深呼吸。脑子里想着王尔怀的样子——其实我已经记不太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总是低着头,刘海很长,遮住眼睛。想着那间教室,黑板,讲台,储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