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肿瘤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我找到那间病房时,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都是我们班同学。李想,赵磊,还有陈玲玲。他们看见我,点了点头,脸色都不好看。
病房里很安静。陈青青躺在病床上,盖着白布。她爸爸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声,但那种压抑的啜泣比嚎啕更让人难受。
陈玲玲红着眼圈,小声说:“我们也是刚到。青青她……走得很突然,但没受太多苦。”
我看着白布下那个瘦小的轮廓,想起高中时她回头借橡皮的样子,马尾扫过肩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后来她爸爸终于站起来,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他认出我们是青青的同学,勉强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递给陈玲玲。
“青青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班的人。”他声音沙哑,“她说,如果有一天你们因为毕业照的事聚在一起,就打开它。”
我们几个对视一眼。陈玲玲接过铁盒,很轻,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
“叔叔,青青还说什么了吗?”李想问。
她爸爸摇摇头:“她就说,对不起,还有,小心照片。”
离开医院时,雨停了,但天还阴着。我们四个找了医院花园的一张长椅,围坐下来。陈玲玲打开那个铁盒。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小照片,和一枚生锈的钥匙。
照片是偷拍的,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场景——是我们高中教室。时间是晚上,只有黑板前的灯开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一个粉笔盒。她面前站着另一个女生,背对镜头,但从身形和发型看,是陈青青。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赵磊问。
“不知道。”我盯着照片,“但这个站着的女生——是王尔怀。”
所有人都安静了。
王尔怀。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掉进我们心里。
高二上学期,班里发生了一桩盗窃案。生活委员收的班费,一共八百多块钱,放在讲台抽屉里不见了。当时查了半天没查出结果,但后来有人在王尔怀的书包里发现了四百块,用信封装着。她没有解释钱是哪儿来的,只是哭。
事情本来可能就这样,赔钱,检讨,也就过去了。但当时班上有个男生,马涛,用手机拍了王尔怀哭着认错的照片,发到了学校贴吧,还写了篇阴阳怪气的帖子,说“二班出了个家贼”。
帖子被转疯了。王尔怀成了全校的笑柄,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一周后,有人在教室角落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用跳绳,把自己吊在了电风扇上。
“我想起来了。”李想突然说,“丢班费那天,是陈青青负责收钱的。她后来还因为没保管好班费,被老师批评了。”
“所以这张照片的意思是,王尔怀当时在讲台旁,手里拿着粉笔盒……”陈玲玲喃喃道,“她可能只是去拿粉笔?或者放东西?而青青站在她面前——”
“青青看见了。”我打断她,“她看见了王尔怀在讲台边,但她没为王尔怀作证。甚至在马涛发帖子后,她也没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长椅上陷入沉默。风吹过花园里的树,叶子哗啦啦响。
“这枚钥匙呢?”赵磊拿起那枚生锈的钥匙,很小,像是抽屉或储物柜的钥匙。
“不知道。”陈玲玲摇头,“青青什么也没说清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教室。储物柜。最底层。对不起。”
下午两点,“旧时光”咖啡馆。
我们班还活着且能联系上的人,一共来了十一个。加上在医院碰头的我、陈玲玲、李想、赵磊,一共十五个。我们包了咖啡馆最里面的长桌,窗帘拉着,灯光昏暗。
刘莎莎把打印好的名单放在桌子中央:“咱们班一共四十五人。这是目前能确认死亡的人员名单,和他们照片的状态。”
名单上七个名字,后面跟着死因和照片状态“已消失”。陈青青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褪色中”。
“我中午又确认了一遍。”刘莎莎说,“青青的照片,现在比早上更淡了。按照这个速度,到今晚,她可能就会完全消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话的是张龙,以前班里的体育生,现在当了警察,体格还是壮实,但脸色有点发白,“我是刑警,办过不少离奇案子,但这种——人死了,照片跟着变——我听都没听过。”
“而且死亡方式完全没有规律。”李想接着说,“车祸、凶杀、意外、病故……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死亡事件,如果不是因为照片,我们根本不会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
“但照片的变化,证明这些死亡不是偶然。”陈玲玲把铁盒里的照片和钥匙推到桌子中央,“而且,可能跟王尔怀有关。”
她简单说了医院的事。当听到王尔怀的名字时,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王尔怀……她是自杀的。”一个叫周静的女生小声说,“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指着那张偷拍照,“为什么青青临死前,要留下这个?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有这枚钥匙,她说在教室储物柜最底层——哪个教室?高中教室?可我们高中毕业都六年了,教室早就翻新过,储物柜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在。”张龙突然说,“我上个月还因为一个案子回过母校,老教学楼还没拆,只是封起来了,说要等下学期重建。里面的东西基本没动,桌椅都在,储物柜也在。”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回学校,找这个储物柜?”刘莎莎问。
“不然呢?”张龙说,“青青留下线索,肯定有原因。而且你们想想,如果这些死亡真的跟王尔怀的诅咒有关,那我们坐在这儿干等,就是等死。下一个会是谁?你?我?还是他?”
他的话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说到诅咒……”一个叫吴浩的男生犹豫着开口,“我奶奶是乡下的神婆,我小时候听她说过一些事。她说,人要是含冤而死,特别是自杀的,怨气会特别重。如果死前心里有恨,恨意可能会附在某个东西上,比如她常待的地方,或者……她的照片。”
“我们的毕业照。”陈玲玲喃喃道。
“可毕业照是王尔怀死后一年才拍的。”李想说,“她都没出现在照片里,怎么附?”
“也许不是附在照片上,而是附在‘二班’这个概念上。”刘莎莎缓缓说道,“我们是她死前所在的班级,她恨这个班的所有人。毕业照只是一个……一个名单,一个标记。谁死了,谁就从名单上消失。”
“那为什么死亡方式不一样?”赵磊问,“如果是诅咒,不应该都是某种灵异死亡吗?可于倩是被抢劫犯杀的,钟晓是游乐场事故——这些都是人为或意外啊。”
“也许诅咒不需要亲自杀人。”吴浩低声说,“它只需要制造‘不幸’。让被诅咒的人,更容易遭遇意外,更容易生病,更容易成为受害者……就像一种厄运光环。”
咖啡馆里安静得可怕。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
“咱们真不能再拖了。”张龙站起身,“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我联系学校保安科,就说我们老同学想回教室看看,拍点怀旧照片。咱们现在就去,找到那个储物柜,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没人反对。十五个人,分坐四辆车,开往城南的母校。
雨越下越大。
母校比记忆中破败很多。老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窗户大多破了,墙上爬满藤蔓。因为要重建,整个区域都用铁皮围了起来,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大爷。
张龙出示了警官证,又塞了两包烟,老大爷嘟嘟囔囔地放我们进去了。楼道里很暗,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咱们班以前在四楼,最西头那间。”陈玲玲小声说,像是怕惊动什么。
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台阶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纸。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光荣榜,我们那一届的已经模糊不清。走到四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门上,还挂着“高二四班”的牌子,但已经歪了。
张龙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教室里的景象,让我们都愣住了。
桌椅还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字迹,值日表还停留在2015年。最诡异的是,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那一排铁皮柜子,居然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定期擦拭。
“不对。”李想指着地面,“地上这么多灰,但储物柜上没有。有人来过。”
我们走到储物柜前。一共二十个小柜子,每个都有锁扣,但大部分锁都已经坏了。张龙一个一个打开,里面要么是空的,要么塞着废纸、旧课本。
“最底层是哪个?”刘莎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