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按下的一次快门。
二零一八年六月,凤凰花开的季节,我站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冲着底下那帮家伙喊:“准备了准备了!三、二、一——”
“茄子!”
四十五张年轻的脸,在夏日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前排的女生蹲着,中排的坐着,后排的站着,最后一排的男生还踮着脚。我按下快门,把这一刻封存在相机里。
我们2016级高三(2)班,就这样被装进了一张六寸相纸。
2023年9月12日,凌晨5点47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像抽疯似的震动,嗡嗡声钻进我半梦半醒的脑子。我摸索着抓起手机,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陈玲玲。这姐们儿又犯什么病。
“喂……”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夏雨!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玲玲的嗓子尖得刺耳,背景里还有哗啦啦的雨声。我瞥了眼窗外,天还黑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现在几点你知道吗?”我没好气地说,“凌晨!凌晨五点多!你有病吧陈玲玲,天塌了也得等太阳出来再说——”
“张峰死了!”
我顿了一下,脑子慢慢转起来。张峰,我们班那个体育委员,大学毕业后去做了健身教练,朋友圈天天晒腹肌。
“怎么死的?”我问,语气还是不耐烦。
“车祸,凌晨三点在环城高速上,车直接冲破了护栏,掉下高架桥……”陈玲玲的声音在抖,“消防队捞了俩小时才把人捞上来,都、都变形了……”
我坐起身,开了床头灯。昏黄的光填满房间,墙上还贴着大学时我们班的集体照——缩小版的那张,毕业时每人一份。
“那你打给我干嘛?”我说,“我跟张峰又不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中三年我跟张峰是死对头,他拽我头发,我在他水杯里放粉笔灰,后来虽然不打架了,但见面也从不打招呼。他死了我是有点震惊,可要说多难过,那真没有。
“不是,夏雨,你听我说完。”陈玲玲深吸一口气,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破风箱在拉,“张峰死后,咱们的毕业照……毕业照上,他不见了。”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你恐怖片看多了吧陈玲玲?人死了照片还能变?那是纸,不是阴阳生死簿。”
“我没开玩笑!我自己那张毕业照,就摆在书桌上那个相框里,我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张峰那张脸——变透明了!就剩个空位子在那儿!我还问了李薇,问她那张还在不在,她说在,但她也说张峰不见了!”
“你们是不是约好了耍我?”我还是不信。
“夏雨,你现在就去把你的毕业照拿出来看看,我等你电话。”
她挂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过了大概半分钟,我还是下了床,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那个硬纸壳的相册——大学毕业时学校发的,里面装着大学四年所有的集体照。
我翻到最后一页。
高中毕业照。
四十五个人,五排。我站在第三排中间偏左的位置,笑得很傻。我下意识去找张峰——他个子高,应该在最后一排右边。
然后我的手指停在了照片上。
最后一排,右边数第三个位置,是空的。
不,不是空,是那个位置的人影变得……透明。像有人用橡皮轻轻擦过,但没擦干净,还留着一层淡淡的轮廓。你能看出那里曾经站过一个人,穿着统一校服,可现在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嵌在其他清晰的人像中间,像个蛀空的洞。
我后背的汗毛,就在那一瞬间,全竖起来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陈玲玲。我接起来,没说话。
“看到了?”她问。
“嗯。”我的声音有点干。
“我已经通知了还能联系上的所有人,让他们都检查自己的毕业照。目前为止,问过的七个人,七个人的照片上,张峰都消失了。”陈玲玲顿了顿,“夏雨,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照片会不会是……氧化了?或者潮湿?”我还在找理由,虽然我自己都不信。
“所有人的照片,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人消失?”陈玲玲说,“而且我那张是塑封过的,一直放在相框里,干燥避光。李薇那张是夹在书里的。你的呢?”
“在相册里。”
“你看,存放条件完全不同。”陈玲玲的声音低下去,“夏雨,我觉得……这才刚开始。”
电话挂断后,我再也睡不着了。我把毕业照拿到台灯下,仔细地看。张峰那个空洞的位置,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融化进背景里。我盯着看了太久,眼睛都花了,那些静止的笑脸仿佛在微微扭曲。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开始一个个打电话。
大部分人没接——才凌晨六点多。接了的几个,反应都一样:先是被吵醒的怒气,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恐惧。我让他们去看自己的毕业照,十分钟后回电给我。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收到了五条消息。
“我的也空了。”
“张峰不见了。”
“怎么回事???”
“夏雨,我害怕。”
“毕业照真的变了。”
我坐在黑暗里,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雨还在下,灰白的光渗进房间。我看着墙上那张缩小的毕业照,突然不敢走过去确认——那张上面,张峰还在不在?
上午九点,我勉强吃了点东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莎莎,我们班的团支书,现在在银行工作,做事一向稳重。
“夏雨,又出事了。”刘莎莎的声音很冷静,但那种冷静底下压着什么快要崩断的东西,“我刚接到消息,陈青青今天凌晨在医院去世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什么?”
“癌症,晚期,查出来不到三个月。”刘莎莎说,“她爸刚才在班级群里发了讣告,说青青凌晨四点二十分走的,很平静。”
陈青青。我高中暗恋了三年的女孩。坐我斜前方,扎马尾,写字时背挺得笔直。毕业聚会那天我喝了三瓶啤酒,还是没敢跟她说那句话。后来听说她去了上海念书,我们再没联系。
“她在哪个医院?”我问,声音有点飘。
“市人民医院,肿瘤科。夏雨,你听我说,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刘莎莎顿了顿,“你看毕业照了吗?青青的那一格里,人还在吗?”
我冲回卧室,抓起那张毕业照。
第二排,左边数第四个。陈青青。
她的脸还在。但好像……淡了一点。不像张峰那样几乎透明,而是像褪色的老照片,对比度降低了,笑容有点模糊。
“还在,但是有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你看清楚,夏雨。”刘莎莎一字一顿地说,“张峰死后,他的脸是慢慢消失的,还是突然就没了?”
我愣住了。昨晚陈玲玲打电话时是凌晨五点多,张峰三点出车祸。我早上六点看照片,张峰已经几乎透明了。这中间最多三个小时。
“等等,你的意思是——”
“张峰三点死,六点照片就变了。青青四点半走的,现在九点。”刘莎莎说,“如果这是某种……某种规律,那青青的照片,可能也在变化过程中。”
我盯着陈青青那张开始褪色的脸,喉咙发紧。
“而且还有一件事。”刘莎莎继续说,“我这三天,其实一直在留意。张峰是第一个,但你知道于倩吗?就坐第一排最右边那个,短头发,戴眼镜的。”
“记得,她怎么了?”
“她前天晚上死了。入室抢劫,歹徒捅了她七刀。”刘莎莎的声音终于开始抖,“我昨天才知道消息,然后我去看了毕业照——于倩的位置,也空了。”
我快速扫过照片第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一个模糊的灰影。
“还有钟晓。大前天,在游乐场坐云霄飞车,安全扣出了问题,从最高点被甩出去,当场死亡。”刘莎莎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还有齐飞,游泳馆溺水。马涛,煤气中毒。这些人,全都是我们班的。而他们的照片,全都不见了。”
我数了数。张峰,于倩,钟晓,齐飞,马涛。五个空位,像五个蛀洞,啃噬着那张原本完整的合影。
“加上刚走的青青,是六个。”我喃喃道。
“不,是七个。”刘莎莎说,“王浩然,今天早上七点,在上班路上,地铁站扶梯突然逆行,他摔下去,后脑着地。我也是刚刚在新闻推送里看到的,还没来得及确认他照片的变化。”
我后背发冷。
七天,死了七个同学。而且死亡方式——车祸,凶杀,意外,疾病,中毒,事故——各不相同,看起来毫无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出现在这张毕业照上,而且死后,他们的影像就会从照片里消失。
“这不对劲,刘莎莎。”我说,“这太不对劲了。”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联系了还能联系上的所有人,下午两点,在学校旁边的‘旧时光’咖啡馆,我们得见面谈谈。”刘莎莎说,“夏雨,你一定要来。我觉得……这事还没完。”
电话挂断后,我呆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我抓起钥匙,冲出了门。
我要去医院,去看陈青青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