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一块粉红的新肉，摸着有点木。周主任说话算话，没让我回原先的机台。
是车间周主任亲自领我去的。他没多话，背着手走在前头，我跟在他后头。心里头，像揣了个小鼓，七上八下，说不上是啥滋味。有点离开车床那片熟悉嘈杂的失落，更多的，却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好奇，还掺着点对新活计的没底。毕竟，车床那套“吭哧吭哧”的活儿，我好歹摸出点门道，听着铁屑哗啦掉，心里就踏实。这磨床，光听那“嘶嘶”的声儿，就感觉是另一码事，更细，也更熬人。
车间还是那个车间，但感觉不一样了。整个车间的墙壁，从地面往上快一人高的地方，都用石灰水刷得雪白，白得有些晃眼。只是年头久了，靠近机床、人常走动的地方，白墙上免不了有些黑手印、油渍，还有不知怎么蹭上的铁锈黄。但这片白，还是让车间的光线亮堂了不少，也衬得那些乌黑的机床、深绿的地漆，颜色更沉、更实。
一进门，耳朵先分出了不同——左边，是我熟悉的、车床那种“吭哧吭哧”、有节奏的啃铁声，热闹，带着股糙劲儿；往右边顶里头走，那声音就变了，不是一种，是好几种尖细的嘶鸣混在一起，其中一种“嘶——嘶——”声最响，也最持久，听得人牙根有点发酸。
“就这儿，磨床这边。”周主任停在车间最右边这片区域。这边地方不大，零零散散摆着三四台机器，模样跟车床都不一样，更敦实，更安静，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密劲儿。地上刷的绿漆比左边看着还新点。他指了指最靠墙那台方头方脑的：“这是平面磨，以后你就干这个。”又指了指旁边两台稍小、结构更复杂的：“那是内圆磨，那是外圆磨。咱们这儿，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师傅就盯一台床子。”
我这台平面磨，就紧挨着那面粉白的墙。墙根处，已经均匀地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极细的银灰色金属粉尘，像给雪白的墙脚镶了道灰边。我盯着那层灰，心里琢磨，这得磨掉多少铁，才能落下这么一层？
“王文广！”他朝那台平面磨床后面喊了一嗓子。
从机器后面，站起个人来。他个子不高，很精干，看面相也就二十来岁，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但脸上已经有了老师傅才有的沉静。留着那时流行的寸头，头发茬子又短又硬，根根立着，显得人格外利索。
最扎眼的，是他那一身。他穿着一身工装，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平平整整，连袖口和领子都见不到一点油污。再低头瞅瞅我自己——刚从车床那边过来，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早就被机油浸得变了色，前襟、袖口是黑亮亮的油泥，裤腿上还溅着冷却液的黄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甩不掉的、热烘烘的机油和铁锈味儿。
他手里正拿着一把深度卡尺，指缝里还夹着一把亮闪闪的千分尺，走过来。那两样家什在他干净的手里，显得格外精密、金贵。我下意识地把自己在裤腿上蹭了蹭，可手上那层洗不掉的油泥和黑色的指甲缝，让我这动作显得更笨拙、更可笑。
他身后，是那片刷得雪白的墙，在车间顶灯下，反着冷白的光。这片白，把他工装的整洁、手里量具的冷光，衬得愈发清楚，也把我这一身油污、一脸惶惑，映得无处遁形。
那一瞬间，我心里头那点刚从车床脱身的、对新活计的好奇和忐忑，猛地被一股更强烈的、火辣辣的自惭形秽给压了下去。同样是工人，同样在这车间里，可我们俩往这一站，就像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钻出来的。他那边是“精细”“干净”“体面”，我这边是“粗粝”“油污”“狼狈”。
“这是李立峰，眼伤了，调你这来。”周主任介绍，语气里带着点交代的意思，“小峰，这是王文广王师傅，平面磨就他一个人顶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和王师傅都能听见：“文广，你也知道，你家里正张罗婚事，忙。抓紧带带他，让他快点上手，你也好倒出空来。”
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原来王师傅是快结婚的人了，难怪这么利索干净。我这副模样，怕是给他这“新郎官预备役”的第一印象，糟得不能再糟了。这台平面磨床，以后就是我们俩的营生了。我心里那点好奇和忐忑搅和在一起——能学门新手艺，是好事；可人家急着用我顶岗，我要是学得慢、干不好，可咋整？
王师傅没多话，只是冲我微微点了下头，把手里的深度卡尺和千分尺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一个专门的木盒里，说了句：“跟着看，别乱动。”声音干练，没什么温度。
“好好学。”周主任又对我撂下三个字，背着手，转身回了车间办公室方向。
现在，我就正式归王师傅管了。整个磨床区，就这孤零零一台平面磨床归他管，旁边那内圆磨、外圆磨各有其主，各看各的床子，谁也替不了谁。我就在这台平面磨床跟前站着，身后，就是那面粉白的、墙根已镶了道灰边的墙。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带着金属粉尘的冷清味儿，和车床区那股热乎乎的机油味儿完全不同。我既觉得新鲜，又有点被这安静和精细给拿住了，手脚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也得学，而且不比车床简单。”王师傅开了口，声音在各种磨床嘶鸣的间隙里得仔细听。“车床是往下啃，磨床是往上找平。差一丝，这活就废了。废一件，你半个月工资不够赔。”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一台床子一个人，你早点学会，我早点省心。”他补了一句，算是把周主任的意思挑明了，也把我心里那点忐忑给坐实了——压力不小。
他先教我认床子：工作台、磨头、砂轮、冷却液开关……然后是最要紧的，上活，找正。一个铁疙瘩，要平平整整地吸在电磁工作台上。他拿出深度卡尺，又递给我一把千分尺。“用这个。看好了，四个角，五个点，都得量。误差不能超过‘两道’（0.02毫米）。磨床的活儿，就靠这两样东西说话。”我接过那冰凉的千分尺，心里那份属于“老车工”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仔细端详着上面精细的刻度，这东西，比卡尺金贵多了。
我看他做，手极稳，眼神像锥子。他用深度卡尺快速定位，再用千分尺的微分筒一点点拧，听着那极其细微的“咔嗒”声，判断尺寸。调整工作台那几个微调螺丝时，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但表针最后就是能稳稳地停在零位。他身后那面粉白的墙，像个巨大的、一尘不染的背景板，把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衬得清清楚楚，也让那“咔嗒”的声响，似乎都更清晰、更脆生了些。我看得入了神，之前那点自惭形秽和忐忑，慢慢被一种想摸透这玩意儿的兴趣给压了下去。
“看见没？这就叫‘正’。心不正，手就不稳，量不准，活就不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不只是说活儿，也在说这磨床区里内圆、外圆、平面各有各的门道，但道理都一样。也是在告诉我，这台床子，以后就得靠咱俩一老一少扛起来了。
学磨床，等于重新当了一回学徒。但这次，我一个月能拿三百多，好的时候能靠四百。这在学徒工里，是顶天的数目。我知道，这钱不是因为活轻快，是因为责任重，风险高，而且，是周主任和厂里对我这个“伤了眼的”一种不便明说的照顾，也是因为王师傅这里，确实需要一个能快点顶上的人。
王师傅话不多，教东西也利索。我做，他在旁边看，不对就两个字：“停了。”然后他上手，用千分尺再打一遍，指给我看差多少，调好了，下巴一扬。他从不夸人，但只要他不再说“停了”，让你自己往下干，就是最大的认可。
我就站在这台冰冷的平面磨床前，站在内圆磨、外圆磨那不同的嘶鸣声里，站在王师傅偶尔扫过的、带着催促也带着审视的目光下，站在那持续不断、能把人脑子掏空的、属于平面磨的特定嘶鸣声里，重新开始学。手里攥着的，不再是车工的大卡尺，而是更精密的、让我既好奇又有点发怵的深度卡尺和千分尺。砂轮飞转，磨削着钢铁，也磨着我。银灰色的、极细的金属粉尘，簌簌地落下，一部分落在那两把量具上，更多的，则飘向身后那面粉白的墙，悄无声息地，为它那道灰边，再添上一分厚度。
中间歇口气的时候，我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磨床这活儿，不出大汗，但费神。我扭头往车间左边那片望去。那边，一片蒸腾的热气儿，混杂着机油和铁锈味儿。李建勇、大刘他们几个，还趴在那些老车床上，吭哧瘪肚地跟铁疙瘩较着劲。铁屑是滚烫的，有时崩出来，吓得人一躲；机油是黑的，甩得袖口、前襟上都是深一块浅一块的油污。他们时不时抬起胳膊，用还算干净的手腕蹭一下脸上的汗，立刻就是一道黑。
再看看我这边，身上是干净的工作服，手里是亮闪闪的量具，脚下是银灰色的细尘，身后是雪白的墙。虽然耳朵里塞满了嘶鸣，虽然心里揣着“半个月工资不够赔”的忐忑，但不知怎么，心里头，还是悄悄冒出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的得瑟。
我知道，这得瑟来得没道理，车床磨床，都是出力吃饭的活儿，谁也不比谁高贵。可人啊，就是这么回事，总觉得自个儿刚离开的那个地方，是苦海；刚踏上的这块地，就算再陌生，看着也像是岸。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嘶鸣，这粉尘，这台孤零零的、就指着我和王师傅两人的平面磨床，旁边那两台各有其主的“兄弟”机床，身后这面粉白的、墙根不断“吃”进粉尘的墙，手里这两把冰凉的尺子，就是我最常面对的伙伴了。三百多块钱的学徒工资，就揣在我这身暂时还算干净的工装兜里，沉甸甸的，提醒着我肩上的东西，不一样了。我得快点学会，为了心里那点对“精细”的好奇，为了那点怕学不好的忐忑，也为了眼下这点偷偷摸摸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得瑟”，能一直踏实地揣在兜里。
更为了，能给快结婚的王师傅，稍微腾出点空来，也给我自己，在这片“干净”却更熬人的嘶鸣声里，磨出一块立脚的地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