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下的村民们都循着林薇的目光望向远方山路。
只见那道模糊身影越走越近,来人并非寻常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的灾民,而是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的藏青长衫满是破洞与污渍,边角还磨出了毛边,显然是一路逃荒受尽了磨难。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腰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难掩的儒雅书卷气。
与周遭衣衫褴褛、神色仓皇的灾民截然不同,一眼便能看出是读过书的文化人。
林薇当即走下瞭望塔,快步来到村口,目光平静地落在男人身上,语气谦和却不失沉稳地开口:“先生,一路辛苦了,请问您是?”
男人闻声停下脚步,先是轻轻掸了掸长衫上的尘土,虽是破旧衣物,却依旧做得一丝不苟。
随即对着林薇拱手行礼,举止规范得体:“在下李文,以前乃是国子监博士,途经此地,听闻贵村招收愿意劳作之人,特来投奔,只求一口饱饭,安身立命。”
林薇眼中瞬间闪过惊喜之色,前朝国子监博士,那可是京城最高学府的学识之人,掌管教化、学识渊博,在太平年间,是寻常百姓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物,没想到竟会流落至此。
她连忙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语气愈发热情:“原来是李先生,失敬失敬,快请进村歇息!”
待李文走进村落,林薇才又轻声问道,“只是看先生这般境况,想必是遭遇了不少磨难,不知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李文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掠过一丝悲凉,缓缓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大虞王朝末年,朝廷腐败不堪,百姓民不聊生,在下看不惯官场黑暗,直言进谏弹劾权贵,反倒被奸臣构陷,被贬出京城。本想回乡隐居,安稳度日,可没过多久天下大乱,战火四起,又接连遭遇大旱与蝗灾,颗粒无收,家人皆在饥荒中离世,只剩在下一人,一路逃荒,颠沛流离至此。”
林薇心中一阵唏嘘感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纵使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没了安稳的世道,也难逃家破人亡、四处漂泊的命运,更别说那些普通百姓了。
“李先生,过往的苦难已然过去,既然来到桃源村,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林薇温声安抚,随即直奔主题,“不知先生除了学识之外,还擅长哪些事务?”
李文收敛神色,语气诚恳地回道:“我自幼熟读经史子集,精通书法算术,也曾为了劝课农桑,潜心研读过多本古农书,对作物耕种、田间管理等农事,也略知一二,并非纸上谈兵。”
林薇心中的惊喜更甚,算术与农事,恰恰是当下桃源村最紧缺的技能!
如今村子人口渐多,农事生产全靠赵虎凭经验带领,没有科学的规划,粮食分配、村务管理更是一团乱麻,李文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李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先生应允。”林薇直言不讳,眼神满是期许,“如今桃源村已有四十五人,各项事务繁杂,粮食分配、劳作安排、物资收支全都没有章法,长久下去必定生乱,不知先生是否愿意留下来,帮我统筹打理村务?”
李文面露好奇,微微挑眉:“不知姑娘所说的村务,具体是哪些事宜?”
“正是先生所想的这些。”林薇点头,“村里粮食该如何公平分配,村民劳作该如何合理安排,每日物资收支、农事进度该如何记录核算,全都需要专人打理。此前都是我与苏婉、赵虎三人勉强应付,终究不够细致,也缺乏章法。”
说罢,她转身转身走进屋内,拿出一本用麻纸装订的笔记本。
这是她早前指导苏婉,用村里自制的麻纸、麻绳装订而成,上面记着这段时间村落的各项事务。
她将笔记本递给李文:“先生可以先看看这些记录,若是觉得能胜任,再做决定也不迟。”
李文双手接过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翻开细细查看,不过几页,眼中便闪过浓浓的惊讶。
越往后看,神色越是郑重,半晌才合上本子,看向林薇的眼神满是敬佩:“姑娘,这记录方式实在精妙,与我以往在官场、民间见过的全都不同,条目清晰,分类细致,收支、劳作、口粮一一对应,一目了然,实在是高明。”
“这是我家乡独有的记录方法,相较当下的方式,会更清晰一些,不知先生能否看懂,是否愿意沿用?”林薇笑着解释。
李文连连点头,语气笃定:“自然能看懂,这般方法逻辑严谨,公平有序,我不仅愿意沿用,更愿意全力打理好村务,不辜负姑娘的信任。能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一处安稳之地,为桃源村效力,已是我的荣幸。”
林薇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乱世之中,人才最为难得,如今有了李文这样的读书人坐镇,桃源村的管理难题,终于能彻底解决了。
接下来的几日,李文丝毫没有读书人的迂腐与傲气,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村务管理中,展现出了惊人的统筹与执行能力,让林薇和所有村民都刮目相看。
他先是深入田间,跟着赵虎查看耕地、稻种储备,结合古农书知识,指出了此前农事种植的疏漏,提醒村民耕地要分墒情、播种要控间距,浇水施肥要顺应作物生长规律,短短几日,便让农业组的劳作效率提升不少。
而后,他大刀阔斧改革了粮食分配制度。
此前村里不管男女老少、干活多少,一律一人一碗粥,勤快的人觉得不公,懒散的人越发懈怠,村民间难免有怨言。
李文结合劳作强度、劳作时长,将粮食分配定为三等:壮年男女劳作量大,口粮最多;老人孩童做些轻便活计,口粮适中;整日偷懒、不愿出力者,一律不予分配口粮。
同时,他建立了严格的考勤制度,用麻纸制作出考勤簿,让各组组长每日清晨点名签到,记录出勤情况,有事需向组长请假,无故旷工一日,扣减当日半份口粮,连续三日无故缺勤,直接取消村内口粮,按村规驱逐。
最让林薇惊喜的是,李文还参照她笔记本里的记录逻辑,结合自己的学识,设计出了一套完整的财务与物资报表。
将每日粮食消耗、物资出入、农事产出、后勤开销全都分门别类记录在册,一笔一清,林薇只需每日翻看报表,就能清晰掌握村里的所有情况,再也不用事事费心。
起初,有少数村民觉得新规太过严苛,私下里颇有怨言。
可不过两日,大家便发现,新规之下,勤快的人能吃饱肚子,懒散的人再也混不到口粮,公平至极。
原本浑水摸鱼的人也纷纷拿起工具出门劳作,整个桃源村的劳作积极性大幅提升,村落秩序也变得井然有序。
赵虎看着田里干活热火朝天的村民,忍不住对林薇感慨:“姑娘,李先生真是大才,有他在,咱们村里再也不会乱糟糟的了!”苏婉也连连点头,平日里分配口粮、统计物资,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林薇看着焕然一新、井然有序的桃源村,心中暗暗庆幸,这场意外迎来的人才,成了桃源村发展的关键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