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人屏住呼吸，像几尊沉默的石像般伏在米袋堆后。粮仓深处的脚步声渐渐停歇，紧接着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和警惕。
“箱子都搬好了？”一个阴冷的男声响起。
“嗯，一共五箱，都在‘黑虎堂’的后院。”另一个声音回答，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烦，“不过，这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怪渗人的。咱们还是早点把东西交出去，好离开这个鬼地方。”
“急什么？”那阴冷声音冷笑一声，“李家的粮仓虽然破了，但里面的粮食可都是硬通货。只要把这些‘活物’运出去，咱们在京城就能换回半条命。再说了，那小崽子还在外面晃悠，万一被他跑了，咱们的任务可就难办了。”
听到“小崽子”三个字，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小男孩。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嘘——”我伸手示意大家噤声，同时用眼神告诉阿蘅和阿生，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妙真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清脆得像只百灵鸟：“哎呀，这粮仓的房梁怎么这么高啊？要是能爬上去看个全景就好了！”
那阴冷声音猛地一惊：“谁？！”
“是我呀！”妙真笑嘻嘻的声音在粮仓顶部回荡，“刚才有个黑影跑过去了，是不是你们？我看你们扛着箱子，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呢。”
“是陷阱！”有人惊呼一声。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显然千机楼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妙真的存在，开始分头包抄。
“妙真，快下来！”我低声喝道。
“知道啦！”妙真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嗖嗖”声，似乎是她在房梁上快速移动。
“不好，他们要包围我们了！”阿生紧张地说道。
“别慌。”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米袋，“阿蘅，准备‘迷魂烟’。阿生，你带那个孩子躲到最里面的角落去，那里地势复杂，容易藏身。至于我……”
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想要箱子，那就让他们尝尝被‘迷魂’的滋味吧。”
阿蘅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青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这烟雾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让人闻了之后只觉得眼皮发沉，头脑昏沉。
“这是什么？”千机楼的人似乎也被这股香气熏得有些头晕目眩，脚步踉跄起来。
“这是‘清心散’的变种。”我冷冷地说道，“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种心术不正的人。”
趁着他们混乱之际，我猛地拉满弓弦，一支特制的破甲箭蓄势待发。这一箭并非射向敌人，而是射向了粮仓顶部的一根粗大的横梁。
横梁断裂，无数木屑和灰尘纷纷落下，正好砸在千机楼众人的头上。他们顿时乱作一团，有的捂着头惨叫，有的则挥舞着刀剑胡乱砍杀，根本分不清敌我。
“快走！”我一把拉起小男孩，朝着阿生和阿蘅的方向跑去。
“沈大侠，这边！”阿生已经带着孩子躲进了一个巨大的米缸后面，阿蘅则手持符箓，警惕地盯着四周。
我们四人在米缸后面挤成一团，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只见千机楼的人终于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开始有组织地搜索起来。
“奇怪，人呢？”一个领头模样的黑衣人皱着眉头说道，“刚才明明看到有四个人影，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搜！仔细搜！千万别漏掉任何一个！”那人厉声喝道。
“看来，他们还没发现我们。”阿蘅小声说道。
“先别急。”我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头，示意他保持安静，“等他们走了，我们再想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粮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丧尸嘶吼，提醒着我们外面的世界依然充满了危机。
不知过了多久，千机楼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逐渐散去。
“呼……”我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们应该走了。”
“真的吗？”小男孩怯生生地问道。
“真的。”我微笑着说道，“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再等一会儿。”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米缸的时候，妙真突然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盒子。
“嘿嘿，我拿到这个了！”她得意洋洋地展示着手中的盒子，“这是千机楼的那帮家伙藏在箱子里的东西，里面好像是一张地图！”
“地图？”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李”字，周围标注着许多陌生的地名和路线。
“看来，千机楼盯上的不仅仅是这里的粮食，还有李家军的秘密。”我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阿生问道。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研究一下这张地图。”我站起身，将小男孩抱了起来，“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找到出路的关键呢。”
“好！”众人齐声应道。
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粮仓，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陷阱和敌人，最终来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这里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还放着一些没吃完的干粮。
“先吃点东西吧。”我拿出干粮，递给小男孩，“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小男孩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谢谢叔叔阿姨们！”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不用谢。”阿蘅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我们会一直保护你的。”
“真的吗？”小男孩眼睛一亮。
“当然。”我笑着点了点头，“毕竟，我们可是专门打怪除魔的英雄嘛！”
“嘻嘻，对哦！”妙真也跟着笑了起来，“连树灵都被我们打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阿生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气氛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
我们围坐在桌旁，一边吃着干粮，一边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虽然外面的世界依然充满了危险，但只要大家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对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张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地名，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避难所？”
“有可能。”阿蘅凑过来看了看，“不过，这些地名看起来都很偏僻，而且很多都已经荒废了。”
“没关系，”我坚定地说道，“只要我们找到了线索，就一定能找到出路。毕竟，在这个乱世之中，总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没错！”妙真兴奋地挥了挥手，“只要有我们在，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是啊，”阿生也附和道，“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我们都要一起克服！”
我们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希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粮仓里的气氛也变得温馨起来。虽然前路未卜，但只要大家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前行的脚步。
“睡吧。”我轻声说道，“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嗯！”众人纷纷点头，纷纷躺下休息。
小男孩很快便进入了梦乡，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
夜色像块湿透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这座破败粮仓的屋顶上。
刚才那番“未来可期”的豪言壮语，在阿生和妙真两人一唱一和的煽动下，显得有点过于热血了。我打了个哈欠，把那张从千机楼手里抢来的地图往怀里一塞，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这地方虽然破，但胜在四面漏风，丧尸要是想爬进来，还得先翻过那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梁，倒也不失为个不错的陷阱点。
阿蘅正盘腿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眼神却有些发直地盯着外面的黑暗。她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符纸边缘：“不对劲。”
“怎么？”我拉过一张缺了条腿的破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尸气太轻了。”阿蘅压低声音，目光如炬，“刚才那些树灵被灭时，怨气冲天，连空气都带着股腐烂的甜味。可现在……外面静得过分。这不像是一群饿疯了的行尸走兽该有的状态，倒像是……有人在指挥它们排队做操。”
“做操？”妙真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我身后，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挂在椅背上，嘴里还嚼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狗尾巴草，“姐姐你不懂，这叫‘集体晨练’！大周朝现在的世道，连丧尸都要讲究个劳逸结合，不然容易长皱纹！”
“少贫嘴。”阿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那是我们在粮仓里找到的“迷魂钱”。她把铜钱往地上一抛，铜钱在空中转了几圈，竟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微微颤动，“看，它不认路了。”
我心头一紧，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弓弦上。作为前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我对这种“不对劲”有着本能的警觉。这粮仓四周本该是尸潮肆虐的禁地，如今却安静得像座坟墓，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东西在替我们挡着，或者，它们在憋个大招。
“沈烬，”妙真突然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得我脖子一痒，“我觉得吧，咱们是不是该给这些丧尸发点工资？你看，它们守在这儿这么久，连口饭都没吃，多可怜啊。”
就在这时，粮仓外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嘶吼，也不是拖沓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粮仓侧面的破窗探了进来。那影子身形佝偻，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官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手里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
“谁？”阿蘅瞬间站起，手中符箓燃起幽蓝的火光。
那人影并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语调说道：“嘘——别吵，里面的小娃娃还在睡觉呢。”
我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但眼神却清澈得不像个活人。更奇怪的是，他身上的官服虽然破旧，但那胸前的补子图案，竟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
“你是青鸾观的人？”妙真眼睛一亮，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兴奋地冲过去，“前辈！您也是来救我们的吗？”
那人影叹了口气，把那盏灯笼往地上一放，灯光照亮了他脚边的一具尸体。那尸体穿着千机楼的制服，胸口插着一支断箭，显然是在之前的混战中死去的。
“救你们？哼，这年头，能把自己这条老命保住就不错了。”那人影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青鸾观的扫地僧，名叫老苟。本来以为这粮仓早就被尸潮吞了，没想到还能看见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崽子。”
“老苟？”阿蘅皱起眉头，“青鸾观不是早就解散了吗？怎么会有人自称是老苟？”
“解散？”老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统断了，人心没断。大周朝廷早就忘了我们这些守界之人，觉得只要把城门一关，外面的妖魔鬼怪就会自己退散。结果呢？他们守住了城门，却守不住人心。如今这世道，连丧尸都学会了钻营，专门挑那些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下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布包，递给我：“拿着。这是我在隔壁县找到的‘镇尸钉’，虽然不值钱，但关键时刻能保命。千机楼那帮兔崽子想要这粮仓里的东西，其实是个幌子。真正的宝贝，是这粮仓底下的‘地脉眼’。一旦让他们挖开，整个大周的防线都得塌。”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但更多的是疑惑：“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老苟苦笑一声，指了指外面，“外面那群‘新式丧尸’，可是被千机楼用邪术改造过的。它们不怕火，不怕符，甚至还能听懂人话。我要是早出声，恐怕还没等你们醒来，我就已经被分食了。”
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逃跑吗？”
“跑？”老苟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来了，那就得有个说法。沈烬，你不是神射手吗？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我射什么？”我问。
“射那盏灯。”老苟指着门外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笼，“那是千机楼用来控制尸群的媒介。只要把它射碎，外面的尸群就会乱套，到时候我们就有机会突围。”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这一次，我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体内的气息自然流转，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
“阿蘅，准备阵法。”我沉声道。
“明白。”阿蘅迅速摆出北斗驱尸阵的起手式。
“妙真，看好那个小男孩，别让他乱跑。”
“放心吧，我可是专业的！”妙真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瞄准了那盏灯笼，心中默念：这一箭，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这该死的世道，能有一线生机。
弓弦松开，一支无形的箭矢划破夜空，直奔那盏灯笼而去。
就在箭矢即将击中灯笼的瞬间，老苟突然大喊一声：“小心！有诈！”
原来，那灯笼根本不是普通的灯笼，而是一个诱饵！随着灯笼破碎，周围的黑暗中突然涌出了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如潮水般向粮仓涌来。
那灯笼碎裂的瞬间，并没有我预想中的尸群溃散，反而像是一面镜子被击碎，无数道黑影从破片中反扑而出。
“该死！”老苟骂了一句，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木杖，重重顿地，“千机楼这帮疯子，把‘灯’做成了引魂阵！他们根本不想让我们突围，是想把这粮仓变成个巨大的蒸笼，把我们和那些东西一起炖了！”
阿蘅手中的符纸瞬间燃起，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低喝一声：“定！”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我们三人面前展开，将那些扑上来的黑影挡在外面。但这光幕并不稳固，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宣纸，边缘开始滋滋作响，迅速变黑、焦脆。
“别硬撑了！”妙真尖叫着，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它们不是一般的东西，你看它们的动作！”
我透过光幕的缝隙看去，只见那些原本应该疯癫嘶吼的行尸，此刻竟然排着整齐的队列，动作机械而协调。它们没有盲目地撞击光幕，而是有人影在远处指挥，像是在演练某种古老的杀阵。更可怕的是，这些丧尸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冷意的腥气。
“它们在等。”老苟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等我们的灵力耗尽，或者……等那个‘小男孩’醒过来。”
我心头一跳，猛地看向老苟脚边那具穿着千机楼制服的尸体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堆破布中，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帕子。
“那是谁？”我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老苟眼神复杂，“可能是千机楼用来养蛊的‘药引’，也可能是某个倒霉孩子的残魂。不管是什么，只要它一醒，这粮仓里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它的傀儡。”
就在这时，那团破布动了动。
“唔……”一声极轻的呻吟传来。
妙真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捂住嘴巴。阿蘅也紧张地握紧了法杖，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别动手！”老苟突然喝道，“它还没完全醒，现在动它，反而会加速尸潮的爆发。”
那孩子缓缓掀开了脸上的帕子。那是一张稚嫩得有些过分的小脸，皮肤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睫毛却长得惊人。他似乎刚睡醒，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我们，又扫过外面那些狰狞的丧尸，最后停留在老苟手中的灯笼碎片上。
“好吵啊……”孩子轻声说道，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为什么大家都要打架呢？明明可以一起睡觉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外面的尸潮竟然真的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丧尸，动作变得迟缓，眼中的红光也黯淡了几分。
“它在控制它们？”阿蘅惊讶地看着我，“这孩子……难道是某种特殊的‘尸王’？”
“不，不像。”我仔细观察着那孩子的反应，发现他并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感，反而更像是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睡去，“他在试图让一切安静下来。”
老苟叹了口气，收起枯木杖，缓缓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子，用一种近乎哄骗的语气说道：“小娃娃，这里不安全。外面的大灰狼太多了，咱们得换个地方睡觉，好不好？”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伸出小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老苟的枯木杖。
“嗯，睡觉。”孩子喃喃道。
下一秒，一股柔和的波动以孩子为中心扩散开来。这股波动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光幕外的尸潮开始慢慢后退，原本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甚至有几个丧尸直接瘫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沉睡。
“这是……‘安魂术’？”阿蘅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这种法术，早就失传了吧？”
“不是失传，是被遗忘了。”老苟苦笑一声，“在这个世道，谁还有心思去安抚那些游荡的灵魂？大家只想着怎么杀人，怎么活命。没想到，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竟然是‘想睡觉’这种最简单的愿望。”
我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过破败粮仓的呜咽声。那些丧尸不再进攻，而是静静地守在四周，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现在怎么办？”妙真小声问道，“它们虽然不动了，但也没走远啊。”
“先休息吧。”老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既然它们愿意‘睡觉’，那我们也不急着走。今晚，我们就在这粮仓里过夜。等天亮了，看看它们会不会自己散去。”
“可是……”我有些犹豫，“万一它们只是假装睡觉呢？”
“那就等到天亮再说。”老苟笑了笑，指了指角落里那块相对干燥的地面，“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总比在外面被那些怪物追着跑要强。”
阿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孩子，最终点了点头。她收起法杖，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妙真也找了个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要是能做个美梦就好了……”
我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弓放在身边，手却始终搭在弓弦上。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我心里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下，或许还藏着更大的风暴。
夜色依旧深沉，粮仓内的气氛却变得异常平和。那孩子已经重新蜷缩起来，呼吸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老苟则守在那盏破碎的灯笼旁，时不时抬头看看外面的黑暗，眼神深邃而警惕。
风停了，虫鸣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在这破败的粮仓里，守着一份难得的宁静。
“沈烬。”老苟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吗？其实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难。”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苟指了指外面的黑暗，“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得想办法活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因为除了我们，没人能替我们走这条路。”
老苟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我盯着他那张被烟熏得发黑的脸，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箭囊。
“行了，别整这些文绉绉的。”妙真打了个哈欠，那声音尖细得像只刚醒的小猫，她一屁股坐在粮袋上，手里还捏着半块不知从哪摸来的干饼，“沈烬哥哥，阿蘅姐姐，咱们明儿个还得赶路呢。听说月牙泉那边邪气重，但也是个好地方，说不定能撞见点稀罕玩意儿。”
“你倒是想得美。”阿蘅正盘腿坐着擦拭她的符纸，闻言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千机楼的人既然把这里都搞成了尸巢，月牙泉这种灵气汇聚之地，恐怕早就被他们当成了养蛊的温床。咱们要是去了，指不定就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怎么了？”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想去扯阿蘅的袖子，“本姑娘最擅长在虎嘴里拔牙了。再说了，这世道，谁不是羊？谁又不是虎？只要牙够利，咬不死人就行。”
我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缝隙往外看。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月光都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裹住了。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阴冷感并没有因为丧尸退去而消散，反而像是潜伏在暗处的野兽，正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不对劲。”我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风虽然停了，但这股子味道……太腥了。”
“什么味道？”妙真歪着头问。
“不是尸臭，是‘念’的味道。”我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刚才那孩子安魂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恶念顺着他的心窍溢了出来，虽然很淡，但就像油滴进水里，散不开。”
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的符纸微微颤抖：“你是说，千机楼的邪术还没断根？或者……有人在暗中操纵？”
“未必是人在操纵。”老苟突然插嘴，他从灯笼旁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我身边，指着外面那片死寂的黑暗，“这世道乱了，人心也跟着乱。那些丧尸，被杀死的瞬间，心里的怨气、恨意、恐惧，全都没处发泄，最后就聚在了这些地方。你们闻到的，就是这大周朝堂上下，百姓们积压了百年的恶念。”
“恶念也能杀人？”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
“当然能。”我冷笑一声，“比刀枪剑戟好使多了。刀砍在身上会痛，但恶念钻进脑子里，能让你自己把自己给撕了。”
话音未落，粮仓角落里的那盏破灯笼突然晃了一下。火光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紧接着，那团火苗竟然像有了生命一样，猛地窜高，直扑向妙真的方向。
“哎哟！烫烫烫！”妙真尖叫一声，吓得直接从粮袋上跳了起来，手里的干饼也掉在了地上。
“别动！”阿蘅反应极快，手中符箓翻飞，一道金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住妙真，“这是灵媒失控的征兆！妙真，你的心神乱了！”
“我没乱啊！”妙真一边后退，一边结结巴巴地喊，“我就是觉得有点热，好像脑子里有千万只虫子在爬……不对，是在唱歌！它们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好听极了！”
我心头一紧，知道情况不妙。妙真虽然疯疯癫癫，但毕竟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控尸炼魄之术冠绝天下。如果连她都控制不住，说明那股恶念已经强到足以侵蚀修道之人的心智。
“沈烬，快射它！”妙真突然大喊，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仿佛换了一个人，“烧死它们！把那些唱戏的鬼东西烧死！”
我二话不说，张弓搭箭，气运于弦。这一箭，不带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杀意。箭矢离弦，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向那团幽绿色的火苗。
“砰”的一声，火苗炸裂开来，却并未熄灭，反而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烟，顺着门窗的缝隙钻了进来。
“不好，是尸毒附体！”阿蘅惊呼一声，连忙在原地布下一道北斗驱尸阵，金光闪烁，将我们几人护在其中。
“妙真，清醒点！”我一边维持着弓弦紧绷，一边大声喊道，“想想你的师父！想想青鸾观！”
妙真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疯狂之色稍减，但随即又变得更加狰狞：“师父？师父早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有这些虫子！它们说，要带我去月牙泉，那里有好多好吃的糖人！”
“月牙泉……”我喃喃自语，心中一动。难道妙真说的没错，那里真的有线索？还是说，那是千机楼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去。”老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妙真嘴里，“吃了这个，能压一压身上的邪气。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她多撑一会儿。”
妙真吞下药丸，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虚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沈烬哥哥，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算你命大。”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继续警惕地盯着四周，“不过，咱们得赶紧走了。这粮仓待不下去了，那股恶念越来越重，再不走，恐怕连老苟都得遭殃。”
“走就走！”妙真突然来了精神，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反正我也饿了，正好去月牙泉找点吃的。听说那里的泉水甜得很，还能治百病呢！”
“你就知道吃。”阿蘅无奈地摇摇头，收起符纸，“不过，既然妙真提到了月牙泉，或许那里真有什么线索。咱们走吧，趁天还没亮，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我们四人（加上老苟）小心翼翼地走出粮仓。外面的世界依旧黑暗，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比之前更甚。每一步踏出去，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抗拒我们的到来。
“小心脚下。”我低声提醒，手中的长弓始终处于待发状态。
脚下的触感确实不对。那层灰扑扑的尘土下，似乎埋着无数细小的枯骨，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鞋底底下磨牙。
老苟走在最前头，手里那盏灯笼已经换回了普通的白纸罩子，火苗稳定了许多，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跳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仿佛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界线。“别急着赶路，”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严肃，“这地界儿邪性还没散尽，咱们得像猫一样走路，动静越小越好。”
我点点头，放慢了脚步，长弓依旧斜背在身后，手却始终搭在箭尾。阿蘅走在中间，护着有些虚弱的妙真。那丫头此刻没了刚才的疯癫劲儿，反而蔫头耷脑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鸡，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糖人……好甜的糖人……沈烬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吃到啊？”
“到了月牙泉就有。”阿蘅轻声哄着，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先别想吃的，把气沉下去。”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远处丧尸那种令人作呕的嘶吼声也消失了。这种死寂比喧嚣更让人心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干了声音，只剩下我们四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我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行。河床两侧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叶片呈灰黑色，触手冰凉刺骨。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洒下来，照在这些草叶上，竟泛出一层诡异的银光，像是镀了一层薄霜。
“看那边。”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枯树。
那树早已枯死多年，枝干扭曲如鬼爪，直指苍穹。但在树干中段，却挂着一串风铃。那是用碎瓷片打磨成的，在昏暗中微微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谁在那儿？”阿蘅立刻警觉起来，手中符纸翻飞，准备随时施法。
没人回答。只有风铃声依旧清脆，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棵树。风铃下方，有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借着微弱的火光，我勉强看清了那几个字——“此处无尸”。
“无尸？”老苟凑近了些，眉头紧锁，“这世道，哪还有无尸的地方？除非……”
“除非这里有什么东西镇着。”我接话道，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千机楼的人向来阴险毒辣，若真是他们设下的陷阱，这“无尸”二字，恐怕就是最大的诱饵。
就在这时，妙真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细碎而轻快：“沈烬哥哥，你看！那个风铃在动呢！它在说，‘欢迎回家’！”
“别听它胡说！”阿蘅一把拉住妙真的胳膊，眼神凌厉，“这是幻术！妙真，别被它迷惑了！”
“我没被迷惑！”妙真挣脱开她的手，径直走向那棵枯树，“它们在唱歌，好听极了。沈烬哥哥，你听，它们在唱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