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一看,脸色微变。刚才还算是干燥的地面,不知何时竟铺满了一层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像是凝固的油脂,又像是某种不明生物分泌的粘液。
“这是什么玩意儿?”阿蘅脸色煞白,赶紧后退两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尸油。”我沉声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凝重,“看来那个所谓的‘灶王爷’就在里面。这东西遇火即燃,而且粘性极大,一旦沾上,很难甩掉。”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成红烧肉了。”妙真一边挣扎着爬起来,一边还在碎碎念,“早知道就该多带点狗尾巴草,这种粘液最招虫子咬,可惜咱们现在连只苍蝇都找不到。”
话音未落,那扇破旧的厨房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怪物冲出来,只有一个穿着破烂围裙、脑袋歪在一边的黑影,正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勺,在锅里慢悠悠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着黑红色的浓汤,那股浓郁的猪油味瞬间炸开,熏得人喉咙发紧。
“好香啊……”妙真吸了吸鼻子,眼神有些迷离,“要是能有一碗热汤面就好了……”
“闭嘴!”我和阿蘅同时低喝。
那黑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简直没法看。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蜡黄色,眼窝深陷,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在燃烧。最诡异的是,它的嘴巴裂到了耳根,里面塞满了各种残羹剩饭,时不时还滴落几滴黑水。
它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种类似咀嚼骨头的“咯吱”声,然后猛地一挥手,那口大锅竟然凭空飞起,带着滚滚热浪向我们砸来。
“散开!”我大喝一声,身形如电,一把拽住阿蘅的衣领,向后猛退。
妙真则是不慌不忙,嘴里念念有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狠狠往地上一掷:“定!”
那铜钱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那口飞来的大锅在空中硬生生停住了,里面的汤汁甚至来不及洒出来。
“不错嘛,小姑娘。”我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妙真,“这招‘定身符’什么时候学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那是以前没用对时候。”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脸上沾了点锅灰,看起来滑稽极了,“这叫‘以静制动’,专治这种爱耍花招的厨子精。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好像不太管用。”
只见那黑影眼中的绿火猛地暴涨,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震碎了地上的铜钱,化作齑粉。那口大锅再次加速,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了下来。
“糟了,这妖物对符咒免疫!”阿蘅惊呼,连忙抽出几张黄符,想要重新布阵。
“别费劲了!”我吼道,“它的邪术是‘化食为兵’,普通符纸在它眼里就是废纸。阿蘅,用你的北斗阵困住它,我去射它!”
“可是它的速度太快了!”阿蘅急得满头大汗。
“那就让它快!”我咬紧牙关,左手虚空一抓,体内的真气瞬间爆发,一张无形的长弓在掌心凝聚成型。
一支由纯粹气劲凝聚而成的利箭破空而出,直奔那黑影的面门而去。这一箭,我没留任何余地,势必要打断它的施法节奏。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命中黑影的瞬间,那黑影突然张开大嘴,一口黑烟喷涌而出,竟然将那支气箭硬生生吞了下去!
黑影打了个饱嗝,身上的死灰皮色似乎都红润了几分,而那只大锅也趁机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的滚烫汤汁瞬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将我们的退路封死了一半。
“妈耶,这货是铁胃吗?”妙真吓得差点跳起来,躲到我身后,“沈大侠,你这箭法再准也没用啊,人家当零食吃了!”
我盯着那黑影,心中也是一惊。这妖物的实力远超预期,不仅防御惊人,还能吞噬攻击。
“看来只能换个法子。”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厨房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几个破瓦罐。
“阿蘅,给我点时间。”我低声说道,“只要你能撑住三息,我就有机会。”
“三息?”阿蘅看着逼近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北斗阵起!”
随着阿蘅口中急促的念咒声,地上的尘土突然无风自起,六颗暗淡的光点在四周亮起,勉强形成了一个残缺的阵法,将黑影笼罩其中。虽然光芒微弱,但足以让那黑影的动作迟缓了几分。
“就是现在!”我大喊一声,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直接冲向了厨房角落的那堆柴火。
“你要干什么?”妙真在后面喊道。
“既然它是靠吃东西变强的,那我就给它加点‘佐料’!”我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瓶早就准备好的烈酒,那是行军时用来消毒的,度数极高。
“妙真,借你那一把火!”我回头喊道。
妙真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双手掐诀,嘴里吐出一串蓝色的火焰,精准地投向那堆柴火。
大火瞬间腾起,将那些枯柴和破瓦罐烧得噼啪作响。与此同时,我将烈酒泼向火中,火势瞬间暴涨,形成了一道火墙,将厨房与外界隔绝开来。
而那黑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激怒了,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冲向火墙,试图冲破阿蘅的阵法。
“就是现在!”我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气弓再次拉满,这一次,目标不再是黑影本身,而是它头顶上方那根摇摇欲坠的房梁。
“给我断!”
气箭离弦,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直击房梁。
一声巨响,房梁断裂,整个屋顶轰然坍塌,无数砖石瓦砾夹杂着烈火,瞬间将那个黑影彻底掩埋。
尘埃落定,厨房里一片狼藉,只剩下那口大锅孤零零地躺在废墟中,冒着丝丝热气。
“呼……”我长舒一口气,感觉手臂都有些发麻,“看来这顿‘红烧肉’是吃不成了。”
妙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凑过来挤眉弄眼:“沈大侠,你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妙啊。不过,那黑影真的死了吗?万一它只是暂时被埋了,等会儿爬出来怎么办?”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废墟中的火光,淡淡道:“死了没死不知道,但这厨房算是废了。至少今晚,咱们不用饿肚子了。”
阿蘅收起符纸,苦笑着摇摇头:“沈大侠,你确定那是‘不用饿肚子’,而不是‘差点把自己烫熟’?”
“总比被做成菜强。”我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拨弄了一下灰烬,“走吧,找个干净的地方休息。这地方太邪门,待久了容易出事。”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这片狼藉的厨房。外面的夜色依旧深沉,远处的湖面上,隐约传来了几声若有若无的歌声,仿佛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哎,沈大侠,”妙真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一块石头,“你说,咱们要是能找到那传说中的‘避尸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别做梦了。”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这地方凶险万分,哪有什么宝贝。能活着走出去就不错了。”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湖风一吹,那股子烧焦的猪油味终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水汽混合着腐烂芦苇的腥气。
我们没再急着赶路,脚步也慢了下来。刚才那一番折腾,耗去了不少精气神,现在只想找个背风的角落,把紧绷的弦松一松。
“前面有个破船棚。”阿蘅指着不远处水边的一堆黑影,声音有些发哑,“看着还算结实,能挡风。”
那确实是个废弃的渔船棚,用几根粗大的枯木搭了个架子,上面盖着早已发黑的油布和烂草席。走近了才发现,棚子里竟然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像是有人刚生过火,又被人匆匆扑灭。
我率先钻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四周。角落里堆着些干透的稻草,中间空出一块平整的地方。妙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那堆稻草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缺了口的瓷碗,晃了晃:“沈大侠,虽然那‘灶王爷’没做成咱们,但咱们也不能真饿着肚子睡吧?这碗里还有半块干饼,分一分?”
“省着点吃。”我走到棚口,将那块湿漉漉的油布重新拉好,挡住外面的风雨,“今晚风大,别生火了,容易招来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阿蘅轻轻叹了口气,盘腿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壶清水,倒进碗里,将那半块干饼泡软了。她没急着吃,而是先递给我一半:“沈大侠,刚才那一箭……真气用得太过猛了吧?我看你脸色都白了。”
我接过那半块吸饱了水的饼,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却带着股踏实的麦香。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无妨,只是稍微泄了劲。只要人还在,力气总会回来的。”
其实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体内三成以上的真气。若是没有阿蘅的北斗阵拖住那黑影,恐怕此刻躺在那废墟里的就是我。但我不能表现出来,队伍里若有一个人心慌,整个局面就会乱套。
妙真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哎,我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严肃啊?刚才那场面,多刺激!那妖物被埋在瓦砾底下,估计连骨头渣子都没剩。咱们这是化险为夷,值得庆贺才是!”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刚才房梁倒塌的样子,眉飞色舞的,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热闹的戏文。看着她那张沾满黑灰、却依旧透着精气的脸,我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几分。
“庆贺什么。”我淡淡道,“这世道,活过一天就是赚了一天。吃饱了,就早点歇息。明天还得赶路,听说前面那片‘迷魂林’,连鸟兽都不敢进去。”
“迷魂林?”妙真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那地方有什么古怪?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
“藏着的是鬼,不是宝。”我站起身,走到棚外,透过油布的缝隙向外望去。湖面上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显得格外凄清。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扭曲变形,像是一群蛰伏的巨兽。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阿蘅轻声提醒道,她正闭目养神,双手结着一个简单的印诀,似乎在平复体内的气息,“沈大侠说得对,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听风声。”
我点点头,重新回到棚内,靠在墙边坐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棚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妙真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梦话,大概是梦见了一桌子的红烧肉。阿蘅虽然闭着眼,但呼吸绵长均匀,显然也在休息。
我摸了摸腰间的箭囊,确认里面的箭矢还在,又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长剑。剑身冰凉,触感熟悉,让人安心。
这一夜,没有怪物来袭,也没有诡异的低语。只有风吹过油布的沙沙声,和远处湖水拍打岸边的轻响。这种平静来得如此奢侈,却又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在这丧尸横行的乱世,安稳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既然暂时安全,那就让身心都彻底松弛下来。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也是上天赐予的恩赐。
月光透过油布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我听着身边两人的呼吸声,心中默念:只要还能听见这呼吸声,只要手中的剑还在,这路,就总能走下去。
天刚蒙蒙亮,那层油布被风掀开一角,冷风夹杂着湖水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我睁开眼,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弓弦,确认一切安好才松了口气。阿蘅和妙真还在睡,一个蜷在角落抱着符纸,另一个则像只小猫一样缩在一堆干草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桃木棍。
“醒了?别装死。”我低声说道,随手扔过去半个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饼,“先填饱肚子,咱们得去前面那个破房子看看。”
阿蘅揉揉眼睛,接过饼咬了一口,苦着脸嘟囔:“沈烬,你这饼是拿石头磨的吧?硌得我牙都要掉了。”
“能吃饱就不错了,”我没好气地回嘴,目光扫过四周,“这地方太静了,静得有点不对劲。刚才那一晚虽然没动静,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妙真突然从干草堆里坐起来,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指着外面:“哥哥,你看那边!有个穿红衣服的老头在跳舞!”
我和阿蘅同时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片废弃院落里,确实有个穿着破烂红袍的身影在晃悠。那身影动作僵硬,像是在跳某种奇怪的舞步,时而扭腰,时而甩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调子。
“不是老头,”我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那是‘灶王爷’的同类,但比昨晚那只更麻烦。它身上带着怨气,而且……它在找吃的。”
“找吃的?”阿蘅皱起眉头,“丧尸不是都靠吃活人吗?它怎么还会自己找吃的?”
“因为它已经不是人了,”妙真笑嘻嘻地插话,“它是被饿疯了的灶神,专门找那些有烟火气的地方。咱们刚才生火做饭,现在肯定早就被它闻到了。”
我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来:“不好,它可能已经发现咱们了。阿蘅,准备符箓,妙真,控尸术准备好。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那红衣身影突然停下了动作,猛地转过头来。那张脸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无光,嘴角却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它张开双臂,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朝我们这边冲了过来。
“来了!”我大喊一声,手中长弓瞬间拉满,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取那怪物的咽喉。
箭矢精准命中,可那怪物只是微微一顿,伤口处冒出黑烟,随后又继续向前冲。它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糟了,普通弓箭伤不了它!”阿蘅惊呼一声,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地面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形成一个小型的法阵,将三人护在其中。那红衣怪物撞在法阵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被挡在外面。
“妙真,用你的法子!”我喊道。
妙真嘿嘿一笑,双手在空中乱舞,嘴里念着一串听不懂的咒语:“小乖乖,快回来,姐姐给你糖吃!”
刹那间,那红衣怪物竟然真的停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听到了什么召唤。它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朝着妙真走去,嘴里还嘟囔着:“糖……我要糖……”
“哈哈,成功了!”妙真得意地笑起来,“看来这玩意儿还是怕甜的。”
“别高兴得太早,”我冷冷地说道,“这种妖物一旦被唤醒,很难再控制。阿蘅,准备第二道符,万一它反扑,咱们得立刻撤。”
阿蘅点点头,神色凝重。就在这时,那红衣怪物突然又恢复了清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猛地扑向妙真。
“小心!”我再次拉弓,这次用的是“气运弓”的绝技,弓弦未动,一股无形的劲力已化作利刃,直击怪物胸口。
“噗嗤”一声,怪物胸口的黑血喷涌而出,身体僵在半空,随后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搞定!”妙真拍拍手,一脸轻松,“不过下次能不能别让它跑这么快?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倒是挺会开玩笑,”阿蘅收起符纸,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那一下可真险。”
我走到那滩黑水旁,蹲下身子仔细观察。水中隐约可见一些残存的符文痕迹,似乎是什么古老的禁制被打破了。
“这东西不简单,”我沉声道,“它不只是普通的僵尸,更像是被人刻意炼化的产物。背后肯定有人操控。”
“有人操控?”阿蘅惊讶地看着我,“那岂不是说明,这附近还有更大的阴谋?”
“很有可能,”我站起身,环顾四周,“咱们得加快速度,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了。前面那片废墟,说不定就是他们设下的陷阱。”
妙真歪着头,一脸好奇:“哥哥,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在搞什么大项目?比如开个僵尸游乐园之类的?”
“僵尸游乐园?”阿蘅差点被刚喝下去的半口凉水呛着,瞪圆了眼睛,“沈烬,你听听这丫头说的什么胡话,这时候还有心思开游乐场。”
妙真却是一脸认真,歪着小脑袋分析:“说不定呢?我看那个红衣老头跳舞的样子,像极了戏班子里的武生。要是真有人把咱们都抓去当角儿唱戏,那岂不是比饿肚子好玩多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别瞎想了,先把东西收拾好。刚才那一闹,动静不小,指不定周围还有别的‘看客’在盯着。咱们得换个地方歇脚,找个能藏人的地界,等天完全亮了再走。”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将地上的干草和油布收拢好。阿蘅熟练地将那张已经失效的黄符撕碎,撒进黑水坑里,嘴里低声念叨着几句晦涩的咒语,像是某种安抚仪式。妙真则把那根桃木棍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别回腰间,还不忘从怀里摸出一颗不知藏了许久的硬糖,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我们沿着湖岸线慢慢往北移动。这里的空气似乎比之前更湿润一些,脚下的路也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只是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四周的树木高大而扭曲,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倒不似刚才那般阴森可怖,反而透着一股子荒凉的古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残破的石桥。桥身横跨在一条浑浊的溪流之上,桥栏上的石狮子只剩下了几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岁月啃噬过一般。桥的另一头,连接着一片低矮的瓦房群,屋顶的瓦片大多脱落,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椽子,看起来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正无声地吞噬着阳光。
“前面就是那片废墟了?”阿蘅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感觉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正因为没声音,才安全。”我压低声音,示意两人跟上,“丧尸虽然凶残,但大多喜欢嘈杂的地方,或者是有活人气息的地方。这种死寂之地,反而可能是它们不屑一顾的死角。”
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小短腿迈得飞快:“哥哥说得对!这里肯定是个大懒虫的家,大家都睡着了,咱们悄悄溜过去,别吵醒它们!”
“少贫嘴。”我轻斥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的阴影。
我们小心翼翼地踏上石桥。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缝隙里渗出些许暗红色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走到桥中央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阿蘅察觉到我的异样,立刻握紧了手中的符纸。
“你们听,”我侧耳倾听,“风停了,但水面有波纹。”
确实,原本平静的湖面此刻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缓缓游动。但那涟漪的方向很奇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着岸边汇聚,最终消失在桥墩的阴影里。
“是水鬼?”妙天真好奇地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幽深的水面,“还是说……是那个红衣老头的亲戚?”
“不管是什么,先别靠太近。”我一把拉住妙真的后领,将她拽了回来,“阿蘅,准备防御,我们绕道走。”
“绕道?”阿蘅有些疑惑,“前面明明只有一座桥。”
“那边有个旧码头,”我指着桥左侧一处被杂草掩盖的入口,“那是以前运货用的,虽然塌了一半,但应该还能走。总比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跟水底下的东西较劲强。”
三人绕过桥墩,沿着湿滑的草丛艰难前行。没过多久,便来到了一处废弃的码头边。这里堆放着许多腐烂的木箱,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息。好在地势较高,积水不多,勉强能容人通过。
我们沿着码头边缘慢慢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灰鸟从芦苇丛中惊飞而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这种平静让人心生不安,却又不得不享受片刻的安宁。
“沈烬,你说,”阿蘅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咱们一直这样走下去,会不会有一天遇到真正的‘人’?”
“会的。”我望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座若隐若现的古塔,“只要还没走到尽头,总会有出路。至于能不能遇到活人,那就看运气了。”
“运气这东西,”妙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就像那颗糖一样,有时候甜,有时候苦,全看你怎么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就知道吃。到了前面,要是发现什么好吃的,分你一半。”
“真的吗?”妙真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我要吃甜的!还要肉包子!”
“想得美,”我故意板起脸,“先吃饱肚子再说。”
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破败的码头上,给这片死寂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我们三人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虽慢,却异常坚定。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起来,那些曾经让我们恐惧的阴影,此刻似乎也退去了几分狰狞,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苍凉。
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我们就像三粒微小的尘埃,随风飘摇,却始终不肯停下脚步。或许,这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吧——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黑暗中摸索光明。
“哎,沈烬,”妙真突然指着前方,“你看!那里好像有个洞!”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的一处土坡上,果然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周围长满了茂密的野草,几乎将入口完全遮蔽。
风里裹着股子陈腐的甜腥气,像是烂透了的桃花混进了铁锈。我收住脚,将手中那柄卷了刃的长刀横在身前,刀尖垂下,一滴浑浊的血珠正顺着锋口缓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干裂的尘土吸得干干净净。
前面的巷弄死寂一片,只有几只灰扑扑的乌鸦停在枯死的槐树上,歪着头,黑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我们。它们没动,倒显得比那些张牙舞爪的尸怪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别急。”身后传来一声低语,是阿生。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它们还没醒。”
我微微侧头,透过额前凌乱的碎发看向他。阿生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原本整洁的衣袍也被扯破了几处,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他手里提着个布囊,脚步虚浮却极稳,那是走惯了夜路的人才有的沉稳。我们这一路逃窜,早已忘了时辰,只凭着日头影子的长短和身上的饥渴来辨认方向。
“再往前走,就是‘断魂坡’了。”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土路,“听说那里尸堆成山,连风都吹不过去。”
“那就绕道。”阿生顿了顿,指了指路边一处半塌的土墙缺口,“那边有条旧水渠,虽然脏了些,但能避开那些东西的鼻子。”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率先跨了过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潜伏在暗处的什么东西。
穿过水渠时,水流漫过脚踝,冰凉刺骨,带着股淡淡的霉味。水面上漂浮着些不知名的落叶和碎屑,偶尔有气泡破裂,发出“咕嘟”一声轻响。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层厚厚的绒毯,将这世间的血腥气隔绝在外。
阿生跟在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水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没有交谈,只有水流声和我们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让人觉得安心。在这乱世里,话说得越少,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线光亮。不是太阳,而是远处村落里零星燃起的篝火。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将周围的树影拉得细长扭曲,像是在跳着某种诡异的舞蹈。
“到了。”阿生轻声说道,伸手从怀里摸出两个干硬的饼子,递给我一个,“先垫垫肚子吧,前面那村子虽然荒了,但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干净的水。”
我接过饼子,指尖触碰到他粗糙的手掌,那上面满是老茧和细碎的伤痕。我咬了一口,饼子硬得像石头,咽下去时喉咙有些发紧,但这粗糙的口感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我们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背靠着一块巨大的青石。阿生从布囊里掏出一个瓷壶,往嘴里灌了一口凉水,然后递给我。水有些凉,带着股土腥味,却比之前的任何液体都要甘甜。
“你说,这大周朝还能撑多久?”阿生望着远处的火光,忽然问道。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那层层夜色,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我没接话,只是继续嚼着嘴里的饼子。这个问题太沉重,沉重到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我知道,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就在某个不起眼的清晨,这一切都会戛然而止。
“先吃饱再说。”我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将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阿生笑了笑,没再追问。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我也跟着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耳边的风声、虫鸣声、远处的狗吠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阿生这一睡,呼噜声打得跟破风箱似的,震得墙皮直掉灰。我瞪了他一眼,没舍得叫醒他,只是把背靠着潮湿的石壁,手摸向腰间的长弓。这云栈洞是个老地方,听说是前朝某位大能隐居的所在,如今却成了尸怪和流浪者的窝点。
“喂,小道士,你那个疯言疯语的老祖宗要是真在附近,能不能先别装死?”我压低声音,对着空气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只有阿生在梦里踢了踢腿,嘟囔着:“饼子……别抢……”
我翻了个白眼,正想再试探两句,忽然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是烧饼烤焦了,是那种东西烧焦了肉的味道——活人肉被高温灼烧后的腥气。
“不对劲。”我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长弓瞬间拉开,弦上无箭,却隐隐透出一股青色的流光。那是“气运弓”的征兆,只要心意一动,虚空也能化作利刃。
话音未落,洞顶的阴影里突然窜下来几个黑影。那不是普通的尸怪,它们身上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眼眶里冒着绿火,动作比寻常丧尸快上三倍,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催动过。
“北斗驱尸阵,起!”一声清脆的女声从侧面传来。
一道粉红色的光晕骤然亮起,将我和阿生笼罩其中。一个穿着青色道袍、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不知何时从石缝里钻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黄符,嘴里念念有词。她长得极俊俏,眉眼弯弯,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
“妙真?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我松了口气,但手上的弓弦依然紧绷。
“沈大侠,您那弓拉得再响,也不如我这符箓来得快活。”妙真吐了吐舌头,手里的黄符一抖,化作一只金色的纸鹤,扑棱着翅膀冲向那些紫黑尸怪,“看招,‘雷火惊雀’!”
纸鹤在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那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尸怪瞬间被烫得吱哇乱叫,动作一顿。
“别愣着!它们是被‘控尸炼魄’之术引来的,数量不少!”妙真一边喊着,一边又甩出几张符纸,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这点小场面还是镇得住的!”
“少吹牛,刚才那符纸差点贴到你自己脸上。”我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一张无形的劲气凭空射出,精准地击中了一只试图偷袭阿生的尸怪的咽喉。那尸怪脖子一歪,轰然倒地。
“哎呀,沈大侠您真会开玩笑。”妙真脸不红心不跳,继续指挥着那只纸鹤去啄另一只尸怪的眼睛,“人家这叫‘艺术创作’,懂不懂?”
尸群虽然被符箓和箭气压制,但依旧源源不断。洞外的风声似乎更急了,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嘶吼声,仿佛整个云栈洞都在颤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它们的数量太多了。”阿生此时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懵圈地看着眼前的混乱,“我说,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躲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