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妙真眨了眨眼，凑过来看了看，“供奉什么？鬼怪？还是神仙？我看这地方阴森森的，供奉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回答，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纹路确实诡异，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状图案，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周围，隐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徘徊，却又不肯现身。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既然来了，就看看这‘大礼’到底是什么。阿蘅，你留意四周的动静；妙真，别乱碰任何东西。”
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越往深处走，空气就越发凝重，那种发霉的香灰味也越发浓烈，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是腐烂的花香。这种味道并不让人恶心，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困倦，眼皮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慢。
“沈大侠……”妙真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忽，“我怎么觉得……有点困？”
我也感觉到了同样的不适。那种困意不是来自身体的疲惫，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一种拉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让我放下所有的防备，就这样睡过去。
“别睡！”阿蘅猛地抓住我的手臂，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那是‘迷魂香’！妙真，快把糯米粉撒出来！”
妙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手一抖，一把糯米粉洒了出去。粉末在空中散开，瞬间被那股甜腥味的雾气吞没，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呼……”我长舒一口气，感觉那股困意稍微消散了一些。
“看来这地方没那么简单，”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才那书生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后手还真不少。这‘迷魂香’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昏睡，到时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就更得小心了。”我握紧了手中的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既然他们想让我们睡着，那我们就偏偏不能睡。继续走，看看这尽头到底有什么。”
我们继续向下走去，周围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那些模糊的影子依然在黑暗中徘徊，却不再靠近我们，仿佛只是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三个闯入者。
“你们听……”妙真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好像有声音。”
“什么声音？”我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像是……有人在唱歌。”妙真小声说道，“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我心头一震，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在这死寂的神树深处，怎么可能有人唱歌？而且那歌声听起来……竟有些熟悉。
“别管它，继续走。”我压低声音，拉着两人加快脚步，“不管是谁在唱歌，都别理他。一旦分心，我们就真的完了。”
然而，那歌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仿佛就在我们的头顶盘旋。那是一种古老的曲调，悠扬而哀婉，听得人心头一阵酸楚。
“沈大侠……”妙真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歌……好像是我小时候听过的童谣。”
我猛地回头，只见妙真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别听！”我大喝一声，猛地甩出一支箭矢，射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箭矢穿透黑暗，却什么也没击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
“该死！”我咬牙切齿，“这地方不仅有迷魂香，还有摄魂曲！他们在试图扰乱我们的心神！”
阿蘅也脸色苍白，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沈大侠，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疯掉的！”
那摄魂曲像是一根湿漉漉的绳子，顺着耳朵眼儿往里钻，直往脑仁里搅。妙真原本还眨巴着大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抽了魂，嘴角挂着傻笑，嘴里还在哼：“天上的星星……亮晶晶……我的糖葫芦……不见了……”
我心头火起，这破歌要是再唱下去，咱们三个不用丧尸动手，自己就得在神树底下抱头痛哭，最后还得互殴一场。
“阿蘅，别听！闭气！”我低喝一声，反手从箭囊里摸出三支特制的‘破妄矢’。这种箭尾缠着朱砂线，专克阴邪幻音。
阿蘅反应极快，虽然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迅速捏了几个指诀：“北斗……镇魂……去！”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周身忽然亮起几道微弱的蓝光，像是夜里的萤火虫，勉强撑起一个小小的光罩。那哀婉的歌声到了光罩边缘，就像是被水浇灭的火星子，“滋啦”一声，竟然弱了下去。
“沈大侠，这曲子不对劲！”妙真突然猛地一甩头，眼中的呆滞散去大半，她捂着耳朵，一脸惊恐地喊道，“这不是童谣！这是‘招尸调’！谁听了，谁的骨头缝里就会长出绿毛来，变成那种只会啃人的行尸！”
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脚下步伐未停，身形如鬼魅般向声音来源掠去。这地方诡异得很，明明四周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可那歌声却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妙真说得对，这地方邪门。”我一边疾行，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神树内部的光线昏暗，树干上长满了类似血管的凸起，正随着某种节奏搏动。那些血管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黑红色的浆状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沈大侠，前面……有东西！”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指着前方的一处阴影。
那里蹲着一具“人”。准确地说，是一具穿着破烂大周官服的尸体。它背对着我们，脑袋却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转了过来——脖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是在磨牙。
“那是……活死人？”阿蘅惊呼。
“不，是‘假死’。”妙真凑上前，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又诡异的光芒，“你看它的脚后跟，没沾灰。它在装睡呢！”
果然，那尸体脚底干干净净，而周围的地面上全是厚厚的尘土和枯叶。
“装睡？这年头连丧尸都学会演技了？”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手里的弓已经拉满。
那“尸体”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嘿嘿，沈大侠，您这箭术虽好，可惜……射不准人心啊。”
话音未落，它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惊人，直接扑向我们。
“不好！它动了！”阿蘅连忙后退，手中符箓翻飞，一道金光闪过，试图定住对方。
然而，那怪物只是身子一晃，符箓便穿身而过，仿佛它是虚幻的影子。紧接着，它张开双臂，一股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
“妙真，控尸！”我大喊一声，同时侧身一闪，避开了怪物的利爪。
妙真早就准备好了，她小手一挥，口中念念有词：“青鸾听令，锁魂链，起！”
只见她袖中飞出几道青色的流光，瞬间化作一条半透明的锁链，死死缠住了怪物的腰。那怪物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越挣扎锁链收得越紧，最终被硬生生拽回了原地，摔了个狗吃屎。
“哼，这点小把戏也敢出来丢人现眼！”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皱起眉头，“不对，这玩意儿身上怎么没有怨气？反而……有点香？”
“香？”我凑近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怪物身上的腐臭味确实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檀香的香味。而且，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状，隐约能看到里面流动的并不是血液，而是一种金色的液体。
“这……这是什么情况？”阿蘅也凑了过来，眼中满是疑惑。
就在这时，那怪物突然停止了挣扎，它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人性化的恐惧。它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救……救命……别杀我……我不想变回那个样子……”
“它会说话？”妙真瞪大了眼睛，“丧尸还会求饶？这世道真是疯了！”
“它不是丧尸。”我盯着那金色的液体，心中一动，“它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控制的‘活体容器’。看它的胸口，那里有个印记。”
我伸手一指，只见那怪物胸口处，有一个清晰的黑色烙印，形状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是‘灵界封印’的标记。”阿蘅恍然大悟，“看来这神树底下，不仅仅是丧尸横行，还有更深层的秘密。有人利用这些活人，在炼制什么禁忌的东西。”
“那咱们怎么办？”妙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把它杀了？还是放了它？”
“放？”我冷笑一声，“它刚才差点把我们撕了，现在想跑？没那么容易。”
“等等！”阿蘅突然拉住我的手，“沈大侠，你听！”
我们三人立刻屏住呼吸。
远处，似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钟声，沉闷而悠远，每一次响起，都让神树内部的震动加剧一分。
“这是……秘境开启的前兆？”妙真喃喃自语，“传说中，每隔百年，神树都会开启一次‘灵界通道’，那时候，里面的东西都会跑出来……”
“不管是什么，”我握紧了手中的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这所谓的‘大礼’，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那怪物见我们要走，竟然再次开口：“别走……外面……更危险……里面有……‘送葬人’的同类……它们在等……等你们进去……”
“送葬人的同类？”我眉头一皱，“你是说，这里还有别的‘送葬人’？”
“不……不是同类……是……是……”那怪物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最终竟直接瘫软在地，化作了无数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
只留下空气中那一缕淡淡的檀香，和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的脸。
“走了。”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那震动的源头走去，“不管前面是什么，总比在这里猜谜语强。”
“沈大侠，你就不怕吗？”阿蘅跟在我身后，小声问道。
“怕？”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怕有什么用？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不如拼一把。再说了，有你们两个跟着，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帮我顶着。”
“沈大侠，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妙真在一旁插嘴，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当然是夸你。”我无奈地摇摇头，“走吧，前面的路，恐怕不会太太平。”
那缕檀香在昏暗的树洞中飘散得极慢，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挂在鼻尖上让人有些发腻。
我停下脚步，没有立刻继续朝那震动的源头走，而是抬手示意阿蘅和妙真稍安勿躁。刚才那怪物的话虽然诡异，但“送葬人”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得我心里直突突。这大周朝堂之上，哪来的什么送葬人？除非……那是早已失传的某个地下教派，或者是什么更古老的东西。
“别急着往里冲。”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搏动的血管状树干，“刚才那东西说外面危险，里面是陷阱。咱们现在就像是被赶进笼子的兔子，要是再乱跑，指不定就撞上了网。”
阿蘅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沈大侠说得对。刚才那钟声太沉了，听着让人心慌意乱，若是贸然闯进去，怕是还没见到‘灵界通道’，自己就先乱了心神。”
妙真倒是没那么多顾虑，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怪物刚才化作尘埃的地方戳了戳，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的粉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嫌弃地甩了甩手：“啧，全是灰。沈大侠，你看这地上的脚印，好像不太对劲。”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原本覆盖着厚厚枯叶的地面上，确实有一串若隐若现的脚印。那脚印很浅，不像是有重物踩踏留下的深坑，倒像是有人赤着脚，轻飘飘地走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连周围的落叶都没有被压弯半分。
“这是‘踏云步’？”阿蘅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不对，这种步法早在大周初年就已经失传了。而且，这脚印的方向……是往神树深处去的。”
“既然有路，那就跟着走。”我收起弓，从腰间解下一根粗麻绳，一端系在一棵粗壮的树根上，另一端抛向阿蘅，“把绳子系好，咱们慢慢探。这地方阴气重，万一有什么机关陷阱，绳子能保命。”
三人沿着那串浅浅的脚印缓缓前行。
脚下的触感变得柔软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干硬的腐叶，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苔藓。四周的光线似乎更加暗淡了，那些原本搏动的血管状树干此刻也停止了跳动，仿佛整座神树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凄厉而遥远，像是在给这死寂的世界伴奏。
“沈大侠，你听，好像有水流声。”妙真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我也仔细分辨了一下，果然，在那沉闷的震动声之下，夹杂着一丝细微的水流声。那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拨弄琴弦，又像是溪水穿过石缝的潺潺声。
“前面应该有水潭。”我指了指前方的一处弯道，“咱们绕过去看看。”
转过一道巨大的树根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中央有一汪碧绿的湖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那几缕透过缝隙洒下的微弱光线。湖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白色花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好美的水。”阿蘅忍不住赞叹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在这尸横遍野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干净的水源。”
“别靠太近。”我伸手拦住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湖面，“这水太静了，静得不正常。你看那花瓣，虽然飘动，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正如我所说，那花瓣在水面上滑行，却激不起半点波纹，就像是浮在一张无形的薄膜上。
“沈大侠，你看那边。”妙真指着湖的对岸。
那里矗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盒。木盒周围并没有丧尸，也没有怪物，只有一圈淡淡的雾气环绕着，看起来倒像是个供奉着什么宝贝的神坛。
“那是……祭品？”妙真小声问道。
“不管是什么，先别急。”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口气。这一路走来，精神绷得太紧，容易出岔子。”
我们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石背风坐下，将带来的干粮分了一些出来。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沈大侠，你说那怪物最后化作的尘埃里，为什么会有檀香味？”阿蘅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好奇地问道，“难道它生前是个信佛的人？”
“也许吧。”我望着那平静的湖面，若有所思，“不过这世道，谁还管什么信佛不信佛。只要活着，什么都可以是借口。只是这檀香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啊，”妙真也点了点头，手里把玩着一枚小石子，“那香味太淡了，淡得像是一层薄纱，遮住了底下的什么东西。”
我们三人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那微弱的流水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填充着这片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追逐，只有这片刻的安宁，让人有些恍惚。
“沈大侠，你看。”妙真忽然打破了沉默，指着湖面，“那花瓣……动了。”
我定睛一看，只见原本静止不动的花瓣，此刻竟然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而那漩涡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那漩涡转得极慢，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搅动一锅稀粥。花瓣被卷进去，先是打了个转儿，接着便像被吸进黑洞的纸屑，瞬间没了踪影。
“不对劲。”我手里的弓弦已经绷紧了半寸，指节微微发白，“这水底下要是藏着东西，怎么连个水泡都不冒？”
阿蘅蹲下身，指尖在湖面上方虚画了两道，眉头紧锁：“沈大侠，这水太‘死’了。你看这波纹，散开的方向不对。若是底下有东西浮上来，该是推开水波，可现在……像是有人在下面把水给‘吃’掉了。”
妙真把玩石子的手停了，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湖面，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嘻嘻，那是‘招尸调’引来的客人们。它们不喜欢吵，就喜欢这种安安静静、等着被请走的感觉。你们闻到了吗？那股子香，不是花香味，是陈年裹脚布泡了三年又晒干的味儿。”
“别贫了！”我低喝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漩涡中心。
就在这时，那水面突然“噗”地一声响，像是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破了薄膜。紧接着，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水里伸了出来。那手五指修长，指甲却黑得像墨汁，正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向着岸边抓来。
“来了！”阿蘅惊呼一声，身形暴退，手中符箓翻飞，“快！北斗驱尸阵，起！”
三道金光在她脚下亮起，瞬间勾勒出一个微缩的星图。然而，那从水里爬出来的东西似乎并不怕光。它动作极慢，就像是在粘稠的胶水里挣扎，每抬起一寸，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那是一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了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
“好家伙，”妙真拍手笑道，“这是‘送葬人’里的‘摆渡鬼’吧？长得倒是清秀，就是这脸色，比我家灶台下的锅底还黑。”
那怪物终于完全探出了身子。它没有腿，下半身还陷在水里，上半身却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直挺挺地立着。它并没有立刻扑向我们，而是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模仿什么曲调。
“招尸调……”我心头一凛，猛地想起之前听到的诡异歌声。这东西在学歌？
“它在学刚才那曲子！”阿蘅脸色一变，“妙真，你的控尸术能不能让它闭嘴？再唱下去，周围所有的活死人都会冲过来！”
“闭嘴？那可不行。”妙真摇了摇头，一脸惋惜，“这可是它的看家本领。你让它不唱歌，它心里难受，一难受就要咬人。不如……咱们跟它合个奏？”
“合奏个屁！”我咬牙切齿，手腕一抖，一股气劲顺着弓弦激荡而出。
我没有射箭，只是空拉弓弦。空气在弦上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长鸣，如同龙吟。这一声清啸，瞬间压过了那怪物的嘶哑哼唱。
那“摆渡鬼”浑身猛地一颤，原本咧着的嘴角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扯住了神经。它那双空洞的眼珠开始剧烈转动，似乎在努力分辨声音的来源。
“就是现在！”我大喝一声，手指一松。
一支无形的箭矢随着气流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怪物的眉心。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冒出。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重新跌回水中。水面剧烈翻滚，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那漩涡也瞬间消失不见。
“搞定一个。”我收起弓，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不过，这只是开胃菜。”
阿蘅快步走到水边，用一根竹竿试探了一下，脸色凝重：“水底还有动静。刚才那个只是个诱饵，真正的东西在下面看着呢。”
“诱饵？”妙真蹲在水边，捡起一块被冲上岸的石头，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皱起了鼻子，“哎呀，这石头也有股子尸臭味。看来这神树底下，是个大坟包啊。”
“既然大坟包，那就得封。”阿蘅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上面画着复杂的符文，“沈大侠，你守前门，我封后门。妙真，你负责……呃，负责在旁边喊加油？”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瞧不起谁呢？”妙真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铜铃，“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喊加油也是专业级的！听好了，我要开始摇铃了，到时候你们可别被我的铃声震聋了耳朵，那可不关我的事。”
说着，她手腕一抖，铜铃清脆作响。那声音不似寻常铃声那般悦耳，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节奏，听得人头皮发麻。
“叮铃铃……叮铃铃……”
随着铃声响起，湖底的动静突然加剧。原本平静的水面下，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像极了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
“来了！”我猛地拉开弓，这一次，我不再留力。
“沈大侠，小心！那是‘千尸潮’的前奏！”阿蘅大喊一声，手中的符箓化作一道流光，狠狠钉入地面。
“管它千尸万尸，”我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在我箭下，都是靶子。”
就在第一波丧尸即将冲破水面的瞬间，妙真的铜铃声陡然拔高，竟与湖底传来的诡异歌声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那原本汹涌而来的尸群，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嘿嘿，”妙真眨了眨眼，冲着水面做了个鬼脸，“小弟弟们，别急嘛，姐姐给你们变个戏法。”
我趁着这个空隙，目光扫过四周。神树的根须盘根错节，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困在其中。而在那根须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古老的封印痕迹，虽然早已斑驳，但依然透着丝丝寒意。
“这神树，恐怕不仅仅是个坟头那么简单。”我低声对阿蘅说道。
“我知道。”阿蘅一边快速布置阵法，一边喘着粗气，“妙真刚才说的那层薄纱，遮住的不仅是香味，更是这神树的真相。我们得快点，不然等那些‘送葬人’彻底醒过来，我们就真成了这里的点心了。”
“点心？”妙真在一旁乐呵呵地接话，“那正好，我还没吃过点心呢。不过，要是被吃了，我可不会变成僵尸，我会变成……变成一碗甜汤！”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吼道。
那“叮铃铃”的余音还未散尽，湖面的躁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住了。原本如沸水般翻滚的尸群，此刻竟诡异地凝固在半空。它们张牙舞爪地悬在离水面尺许的地方，像是被冻住的鱼，连那浑浊的眼珠都停止了转动，只余下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滑稽。
“停……停了？”妙真眨巴着大眼睛，手里的铜铃还保持着摇晃的姿势，一脸不可思议，“这就完了？本姑娘还没摇够呢。”
阿蘅手中的符纸微微颤抖，她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而是侧耳倾听着四周的风声：“别大意。这动静不对。若是真的被震退，那些东西该是溃散逃窜，可现在……它们像是在等。”
我眯起眼，目光穿过那些静止的尸体，投向神树深处。果然，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为凝实，像是一层厚重的湿布，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风也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仿佛被抽去了声音，只剩下我们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既然它们在等，”我缓缓放下弓，将那只无形的箭矢重新收回掌心，语气平静下来，“那我们就陪它们等一等。刚才那一击虽然破了阵，但也惊动了更深层的东西。若是再打下去，恐怕这神树底下的‘主人’就要亲自出来会客了。”
“沈大侠说得是。”阿蘅收起了符箓，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刚才那一波攻势太猛，若是逼急了，咱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不如先撤到岸上那块青石后面，那里地势高，视野也好，正好能看清这边的动静。”
妙真把铜铃往腰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对呀对呀，我也累了。刚才那铃声摇得我手腕酸。再说了，那群小僵尸要是醒了，肯定也是先找吃的，咱们躲远点，让它们自己玩去。”
三人不再多言，趁着尸群尚未完全苏醒的间隙，脚下发力，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岸边。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但谁也不敢有丝毫拖沓。
来到那块巨大的青石后，我们三人才停下脚步，背靠石壁，屏息凝神。
眼前的景象并未因我们的撤退而变得安宁。那些悬在半空的丧尸，依旧保持着那种怪异的姿态，密密麻麻地挤在湖边，像是一堵由苍白肢体组成的墙。但它们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举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风忽然又吹了起来，这次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吹散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腐臭。我靠在粗糙的石壁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震颤。
“看来，这‘招尸调’确实是个麻烦。”阿蘅从怀中掏出一壶清水，递给我一半，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妙真，你刚才说这是‘送葬人’的戏法，那这戏法什么时候能唱完？”
妙真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托腮，看着湖面，眼神有些迷离：“谁知道呢。也许要唱到天亮，也许要唱到月亮落山。不过嘛……”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倒是觉得，这曲子唱得差不多了。你看，它们不动了，是不是在休息？或者是……在商量下一段怎么唱？”
“少贫嘴。”我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却没有急着喝，而是盯着那团死寂的湖水，“不管它们在干什么，只要不冲上来，咱们就有时间。阿蘅，你检查一下阵法有没有漏洞。”
“嗯。”阿蘅点了点头，重新取出几枚铜钱，在青石周围随意撒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动作，那些铜钱微微发亮，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光圈，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
“好了，暂时安全。”阿蘅收起铜钱，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至少这几个时辰内，它们不会主动攻击。我们可以稍微歇口气。”
我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片诡异的湖面。那些静止的丧尸在微弱的晨光中，投下了一团团扭曲的影子，与神树的根须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歇口气也好。”妙真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这地方也不着急走。听说这神树底下藏着不少宝贝，说不定等那些‘小僵尸’走了，咱们还能捡个漏。”
“别做梦了。”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这地方凶险万分，哪有什么宝贝。能活着走出去就不错了。”
“哎呀，沈大侠总是这么悲观。”妙真吐掉嘴里的渣子，笑嘻嘻地凑过来，“人生苦短，总得有点盼头嘛。万一真有宝贝呢？哪怕是个破碗，也比饿肚子强啊。”
阿蘅忍不住轻笑出声，打破了之前的凝重气氛：“行了，你们俩别争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安静。听，好像有脚步声。”
我猛地抬头，竖起耳朵。
脚步声很轻，像是猫爪子踩在烂泥上，湿哒哒的，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不是活死人。”我压低声音，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的箭囊上，眼神像鹰一样扫过四周，“活死人没这么讲究步法，它们只会直挺挺地往前冲。这动静……是活的。”
阿蘅屏住呼吸，手里的朱砂笔悬在半空，随时准备画符。妙真却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嘿嘿，沈大侠耳朵真好使。不过，这屋子里的‘味道’变了，从之前的腐臭味，变成了一股子……烧焦的猪油味？”
我鼻子抽动了两下，确实。原本阴冷潮湿的空气中，混进了一丝诡异的油腻香。这地方是个废弃的民房，正厅被我们占了，侧门连着个厨房。那香味正是从那边飘出来的。
“别去。”我冷冷道，“丧尸横行，哪里来的厨房？更别提还有热乎的饭香。这是陷阱。”
“说不定是幸存的难民呢？”阿蘅小声嘀咕，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显然也绷紧了神经，脚尖悄悄挪到了我的身侧。
“幸存者哪能在这种鬼地方做饭？”妙真突然跳了起来，指着厨房的方向怪笑，“那是‘灶王爷’在请客！听说前朝有个大贪官，死后不愿入土，非要守着自家的厨房，结果被怨气熏成了个只会做饭的僵尸头子。专门用美食勾引路人进去，然后……嘿嘿，把你炖了！”
“少在那儿神神叨叨的。”我皱眉，刚想迈步过去探探虚实，忽然脚下一滑。
“哎哟喂！”妙真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炮弹一样往后仰倒，直接撞在了阿蘅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