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净世莲华’的余韵。”阿蘅喘息着说道，“刚才吞下的那颗药丸，除了镇魂，还有净化邪祟的作用。看来，这药比我想象的还要管用。”
我趁机拉弓，一箭射出，金色的箭矢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击中了那无面鬼的核心。只听“砰”的一声，那鬼影瞬间消散，只留下一缕黑烟飘散在风中。
船身恢复了平静，重新漂浮在湖面上。
“呼……”妙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吓死我了。还以为今天要栽在这儿了呢。”
“没事就好。”我收起长弓，看着平静的湖面，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来，这趟旅程，比想象中要顺利一些。”
阿蘅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是啊，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而且，那艘船似乎只是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不管是什么挑战，”妙真重新挂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只要有本道姑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走吧，继续赶路，争取在天亮前赶到湖心岛！”
船身晃了两下，像是个刚喝完酒的老汉在打盹。我一手按着弓弦，一手扶着船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水域。
“沈烬，你那张脸怎么比这湖水还冷？”妙真缩在船尾，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嘴里嘟囔着，“再这么板着脸，小心把水里的鱼都吓死了，到时候咱们连口鲜汤都喝不上。”
“闭嘴。”我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前面有动静。”
阿蘅正盘腿坐在船头，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眉头微蹙：“不是丧尸，是……活物？不对，是‘东西’。”
话音未落，前方的水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那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鱼跃的，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翻身。紧接着，一个破败不堪的水车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出来。那水车老旧得不成样子，轮辐断了一半，木板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看起来就像是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骨头架子。
“哟，这玩意儿看着眼熟啊。”妙真突然来了精神，跳起来指着水车，“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吞魂水车’吗？以前听师父说过，这东西专吃那些迷路想走捷径的倒霉蛋，吃了还不吐骨头，直接变成水车的一部分。”
“少在那儿故弄玄虚。”我拉满弓弦，箭尖直指水车方向，“不管它是什么，敢挡路，就射穿它。”
“别急嘛！”阿蘅一把按住我的手，指尖微微发烫，“你看那水车的轮子，上面好像挂着什么……是人？”
我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只见那断裂的轮辐上，确实挂着几件破烂的衣衫，像风铃一样随风晃动。但仔细看，那哪里是衣服，分明是几具干瘪的尸骸，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吊在上面，随着水车的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
“啧，这大周朝的人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妙真撇撇嘴，一脸嫌弃，“堂堂水车，不好好用来灌溉农田，反倒拿来晾尸体，也不怕遭天谴。不过话说回来，这玩意儿要是动起来，咱们这小船可就得成了它的磨盘馅儿。”
“不想死就躲远点。”我低声道，脚下已悄然发力，整个人如猎豹般贴向船舷。
就在这时，那水车突然“嘎吱”一声巨响，原本静止的轮子猛地转动起来！一股腥臭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腐肉味。水车里钻出几个黑影，动作僵硬却异常灵活，它们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肉，正是那种最让人恶心的“无面鬼”。
“来得好！”妙真尖叫一声，却不是害怕，而是兴奋，“本道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看我的——‘引尸入瓮’！”
她手腕一抖，几颗黑色的珠子凭空飞出，精准地砸在离水车最近的一个无面鬼身上。那珠子瞬间炸开，化作一团黑烟，将无面鬼笼罩其中。那无面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竟然开始扭曲，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拉扯着往水车里拽。
“妙真，你在干什么？那是陷阱！”阿蘅惊呼道，手中的符箓已经燃起幽蓝的火焰。
“哎呀，别紧张！”妙真一边指挥着黑烟，一边回头冲我们做鬼脸，“我在给它‘加料’呢！这水车就是个贪吃鬼，只要喂得够多，它自己就会把自己撑爆！你们俩负责输出，我来负责喂食！”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疯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歪门邪道了？不过看她玩得挺开心，我也懒得拆台。
“阿蘅，布阵！”我大喝一声，手中长弓再次拉开。这一次，我不需要瞄准，只需心念一动，一股气劲便顺着弓弦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气箭，直取那个正在挣扎的无面鬼。
“北斗驱尸阵，起！”阿蘅轻喝一声，指尖在空中快速划动，几道流光瞬间在船周凝聚成一座微型的星图。星光洒落，那些试图靠近的无面鬼顿时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机会！”妙真趁机又扔出几颗黑珠，那些无面鬼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纷纷瘫软在地，随后被水车贪婪地吸入其中。
“咔嚓！”一声脆响，水车的轮轴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崩断了一根。整个水车剧烈摇晃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快撤！”我拉起阿蘅和妙真，三人合力将小船划向岸边。
“哎哟，慢点慢点！”妙真被拉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抱怨，“本道姑的发型都要乱了！这可是精心打理过的！”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发型！”阿蘅一边划船一边苦笑。
“嘿嘿，等上了岸，本道姑再给你变个魔术，保证让你帅到掉渣！”妙真得意洋洋地笑着，完全忘了刚才的惊险。
小船终于靠了岸，三人狼狈地爬上岸，回头望去，那水车已经彻底停了下来，轮辐上挂着的尸骸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呼……”我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看来，这湖底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麻烦？这才哪到哪啊！”妙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无所谓，“听说这星落湖心岛上，还有更厉害的角色等着咱们呢。说不定，那里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或者……绝世宝藏？”
“宝藏？”阿蘅挑了挑眉，“你是说上次那个‘夺魂印’？”
“谁知道呢！”妙真耸耸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反正，只要有本道姑在，就没有拿不到的宝贝！走吧，继续赶路，争取在天亮前赶到湖心岛！”
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砾在互相摩擦。刚才那阵惊心动魄的搏杀仿佛只是大梦一场，此刻四周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地敲打着耳膜。
“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妙真踢开脚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嘟囔着，“早知道就不该为了逞能跑那么快，现在腿都酸了。”
她也不急着赶路，反而一屁股坐在了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就着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吧唧吧唧嚼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听得人心里发毛，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安——至少证明她还活着，还能吃东西。
阿蘅没有坐下，她依旧警惕地环顾四周，但紧绷的肩膀已经微微放松下来。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细擦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别吃了，”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这里湿气重，容易招引阴邪。咱们得找个干燥的地方歇会儿，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芦苇荡。”
“知道了，啰嗦。”妙真嘴里塞着饼子，含糊不清地应道，“本道姑又不是不知道轻重。不过……这周围静得有点过分了。”
我走到船头，将弓弦缓缓松开，搭箭入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四周的雾气似乎比来时更浓了一些，白茫茫的一片，将远处的芦苇丛吞没得严严实实。那些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某种生物在草丛间穿梭的动静。
“先别说话。”我抬手示意她们噤声，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漆黑的芦苇荡。
阿蘅和妙真立刻闭上了嘴，默契地退到了我的身后。
那种诡异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从芦苇深处飘了出来。那笛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时而高亢如鹤鸣，时而低沉如呜咽，在这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引魂笛’？”妙真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半块饼子差点掉在地上，“这玩意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怎么还有人吹？”
“不是人吹的。”阿蘅脸色微变，手中的铜镜猛地合上，“是风穿过空心的芦苇杆，加上水气凝结成的幻音。但这声音……太像活人了。”
确实不像风声。那笛声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召唤着什么，又像是在安抚着什么。随着笛声的起伏，周围的雾气开始缓缓流动，原本静止的芦苇丛也开始有节奏地摆动，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不管是什么，先别动。”我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神锐利如鹰，“如果那是陷阱，我们一动就会暴露位置。”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那笛声依旧悠扬地飘荡着，时远时近，让人捉摸不透方向。
过了许久，笛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周围的芦苇也停止了摆动，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呼……”妙真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打起来了呢。”
“别大意。”阿蘅收起铜镜，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道，“那笛声虽然停了，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还在看着我们。就在……那边。”
她指了指芦苇丛的深处，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吧，”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既然它们不想现身，我们就当没看见。绕过去，找个背风的地方休息。”
三人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芦苇荡。脚下的路变得崎岖不平，时不时还会被水中的枯枝绊倒。好在并没有再遇到什么危险，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提醒着我们还活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向四周伸展，像是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部分的天空。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看起来像是有人特意清理出来的。
“这里不错。”妙真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去，“你看，这地方干燥又避风，简直是天然的宿营地！”
“别靠太近。”我拉住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棵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妙真歪着头，一脸疑惑。
“你看它的叶子。”我指着树冠。
阿蘅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树叶……全是绿的，而且绿得发亮。可现在是晚上啊，哪有这种颜色的叶子？”
的确，那老槐树的叶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就像是一团团燃烧的鬼火。虽然美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管它呢！”妙真才不管那么多，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拍了拍手，“反正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你们俩要是怕，就自己找地方睡，本道姑要在这里美梦一番！”
说完，她竟然真的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熟睡的妙真，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她去吧。你也累了一天了，要不……我们也稍微休息一下？”
“不了。”我摇摇头，走到树旁，背靠着树干坐下，手中紧紧握着短刀，“你守第一更，我守第二更。等天亮了再走。”
阿蘅点了点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盘腿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轻转动。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刚才的笛声截然不同。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安慰，而不是威胁。
夜风卷着枯叶，在老槐树根下打转。我盯着那棵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树干，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这光怎么看着不太对劲？像是有人往树皮里灌了层劣质油彩，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腻歪劲儿。
“喂，沈烬。”阿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手里那枚铜钱还在转，只是转得越来越慢，“你刚才说守第一更，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我头也没抬，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我说的是‘你守第一更’，现在是你守的时候。”
“可我看妙真睡得像头死猪，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阿蘅指了指旁边那个正吧唧嘴的小女孩，“要是这时候来了只丧尸，她估计还能以为那是送来的红烧肉。”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妙真那丫头，脑子虽然有时候缺根弦，但对付那些脏东西，比咱们俩都利索。再说了，她刚才那一手‘控尸炼魄’，把那几个无面鬼的魂都给搅和散了，哪有那么容易睡过去？”
话音未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水车方向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木头，声音沉闷而急促。
阿蘅猛地停下手中的铜钱，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是水车！它们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霍然起身，短刀已经出鞘半寸。那吞魂水车就在不远处，原本被我们击退的诡影此刻竟又浮现出来，只是这次的水车叶片上，似乎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几张扭曲的人脸，正死死盯着我们这边。
“不对劲。”我低声道，“刚才明明是把它们打散了，怎么这么快就聚拢了？而且……这水车里好像混进了别的东西。”
“不是别的东西，是‘人’。”阿蘅脸色微变，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指尖灵力涌动，“刚才那笛声引来的，恐怕不止是无面鬼。这水车旁，藏着个守界失职的‘脏官’！”
“脏官？”我愣了一下，“你是说，有活人在这地方搞鬼？”
“大周律法森严，可这乱世之中，总有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借着除魔的名头，行苟且之事。”阿蘅一边说，一边将黄符贴在眉心，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刹那间，六颗星辰虚影在她身后浮现，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那水车见状，竟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妙真！醒醒！”我大喝一声，同时弓步向前，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寒芒，直刺向水车最薄弱的一处。
“唔……什么时辰了？”妙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们，“啊！水车！又是那个破玩意儿！”
她打了个哈欠，突然眼睛一亮：“嘿嘿，正好，本姑娘还没吃饱呢！”
说完，她竟直接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嘴里念叨着什么古怪的咒语，然后猛地向水车抛去。
那团泥土在空中瞬间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青鸾虚影，张开双翼，狠狠拍向水车。水车发出痛苦的呻吟，叶片上的那些人脸纷纷裂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
“好小子，这招‘青鸾噬魂’用得倒是熟练。”阿蘅赞叹道，随即手腕一翻，又是一张符箓飞出，精准地贴在水车中心，“给我散！”
符箓燃起蓝光，水车剧烈颤抖起来，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解体，化作无数碎片落入湖中。
“搞定！”妙真拍了拍手，一脸得意，“这下清净了。”
我收刀入鞘，长舒一口气：“刚才那水车里的‘脏官’呢？怎么不见人影？”
“早跑了。”妙真撇撇嘴，“这种小角色，见到本姑娘的法术，吓得屁滚尿流，早就溜之大吉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蘅皱眉道，“不过，刚才那水车里的怨气太重，恐怕还有后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说得对。”我点点头，看向东方，“天快亮了，趁现在赶紧走。”
三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湖边继续前行。一路上，气氛依旧紧张，但多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对了，沈烬。”妙真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刚才那招‘空发伤敌’，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学怎么不用箭就能杀人。”
“不行。”我果断拒绝，“那是玄甲军独门绝技，不是谁都能学的。”
“切，小气鬼！”妙真嘟起嘴，转身去找阿蘅聊天去了。
脚下的路渐渐从泥泞的乱石滩变成了被荒草半掩的青石板。东边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也随着晨光散去，露出远处几座残破的屋脊。那些屋脊上长满了灰扑扑的苔藓，在微亮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斑驳，像极了老墙上剥落的漆皮。
阿蘅走在最前头，脚步放得很轻，手中的铜钱不再转动，而是垂在身侧，偶尔轻轻晃动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她似乎并不急着赶路，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边那些枯死的灌木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前面有个废弃的茶棚。”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低矮的土坡，“咱们歇会儿吧？我刚才那一招‘青鸾噬魂’耗了不少劲儿，现在肚子有点空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个歪歪斜斜的木架，上面挂着半块风干的兽皮，像是个临时的避雨处。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沙沙声。这种安静反倒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至少不像刚才那水车旁那般阴森压抑。
“行，就在那儿停一会儿。”我应了一声，率先走了过去。
茶棚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陶罐，盖子早就不知去向。阿蘅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干粮，递给我和妙真各一份。那干粮是硬邦邦的麦饼，表面有些发黑，闻起来带着股陈年的谷物香，倒也不难吃。
“这大周朝如今世道乱成这样，连个正经茶馆都开不起来了。”妙真咬了一口麦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前这时候，街上的小贩早就摆开了摊子，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能传出去二里地。现在倒好，除了鬼影，连个活人的动静都听不着。”
“乱世嘛，总归要熬一熬。”我接过麦饼，没急着吃，只是盯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小河，“等天彻底亮了，咱们再往北走。听说北边有个叫‘落雁镇’的地方，虽然不大，但还算安稳。”
“安稳？”阿蘅轻笑一声，将剩下的半张符箓折好收进袖中，“这世上哪有真正安稳的地方。不过是哪里死人少一点，哪里的怨气淡一些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们三人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不过，有你们在，总比一个人强。刚才那水车虽邪，终究是被咱们破了。只要心不乱，这世道再乱，也乱不到哪儿去。”
妙真听完，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啊对啊，本姑娘这么厉害，谁还敢来欺负咱们？再说了，沈烬那刀法虽然霸道，可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这一手‘控尸炼魄’，不然早被那些脏东西啃光了。”
“是是是，你最大。”我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别吹牛了，吃完赶紧上路。天一亮，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可能就要出来了。”
妙真不满地嘟起嘴，却也没反驳，乖乖地站起身来。阿蘅也收拾好东西，三人重新整队，沿着小路继续前行。
此时的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辉。路边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树梢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死寂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生气。
我们走得很慢，脚步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偶尔路过一口枯井，或是断了一半的石碑，大家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确认没有异常后再继续赶路。那种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
“沈烬，你说这大周朝到底是怎么了？”妙真突然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些丧尸，还有刚才那个‘脏官’，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缓缓说道：“或许是因为人心变了。当人心里装满了贪欲、恐惧和怨恨，这天地间的规矩也就乱了。至于那些东西……不过是人心作祟，借了个由头出来罢了。”
“说得玄乎。”妙真撇撇嘴，“反正只要不是冲着我来的，我就懒得管那么多。吃饱喝足，睡个好觉，才是正经事。”
阿蘅没接话，只是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点。那符纸原本泛黄，此刻竟像被风吹干的荷叶卷曲起来，发出“滋滋”的轻响，随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刚才那只水车的残骸里。
“这玩意儿还没死透呢。”妙真歪着脑袋，那双大眼睛里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精光，“它刚才不是挺凶的吗？怎么现在像个漏气的皮球？”
我拉满弓弦，却并未射箭，只是眯着眼盯着那还在微微转动的老旧水车轴心。那里渗出的黑血已经干了，可那股子阴冷劲儿还是顺着地皮往上冒。“别大意，”我低声说，“这东西刚才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寄生了。现在虽然没了主魂，但里面的‘壳’还热乎着呢。”
话音未落，那水车轴心突然“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一股诡异的白雾猛地从缝隙里喷涌而出。这雾气不往高处飘，反而贴着地面，像条活蛇一样顺着我们的脚面缠了上来。
“哎哟！我的鞋！”妙真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蹦，差点摔个狗吃屎，“这雾里有股子馊味，比上次那个‘脏官’身上的汗味还冲！”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退后，却发现双脚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那白雾触到皮肤，并没有灼烧感，反倒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抓挠，顺着毛孔往里钻。
“不对劲……”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的桃木剑猛地挥出几道流光，试图驱散雾气，“这不是普通的尸气，这是……灵媒失控的味道！”
“灵媒失控？”妙真眼睛一亮，刚才的狼狈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甚至兴奋地凑近了那团白雾，“难道是说，这破水车肚子里藏了个想当道士的小鬼？”
“闭嘴！”我低喝一声，箭尖直指那团最浓的雾气中心。我知道，这时候任何分神都是致命的。
那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童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好冷啊……好饿啊……我想吃……想吃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
声音细若游丝，却直钻脑髓。我眉头紧锁，感觉脑子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放下弓，走过去，把那个穿红衣服的小丫头送过去。
“沈烬，别听它的！”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它在干扰你的心神！这是妖域裂缝泄露出来的‘惑心瘴’！”
“惑心瘴？”妙真却咯咯笑了起来，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张开双臂，一脸天真地看着那团雾气，“嘿嘿，小弟弟，你不想吃红衣服姐姐，那你吃我这个怎么样？我可是很甜的哦！”
那雾气似乎愣了一下，童音变得迟疑起来：“你……你不害怕吗？你会被我吃掉哦。”
“怕？怕什么呀。”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虽然平时疯疯癫癫，但对付这种半吊子的东西，我还是有点心得的。再说了，你刚才不是说饿吗？来，姐姐这里有刚烤好的‘人肉干’……哦不对，是‘僵尸肉干’，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妙真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她之前炼制的“噬魂丹”，此刻在她手里竟然像糖豆一样闪闪发光。她直接往嘴里塞了一颗，然后对着雾气喊道：“喂，小鬼，敢不敢过来试试？吃了这个，保你灵力大增，还能变回人形呢！”
那雾气里的童音明显犹豫了，紧接着，一股更浓郁的白雾从水车里爆发出来，仿佛要冲破某种束缚。
“不好！它在反扑！”我大喝一声，手中长弓猛然拉开，这一次，我没有瞄准具体的某个点，而是将全身的气劲灌注于箭矢之上，对准了那团即将爆发的核心。
箭矢离弦，没有发出破空之声，却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接穿透了那团白雾。刹那间，一道凄厉的惨叫从水车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再是童音，而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嘶吼，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啊——！谁敢坏我好事！”
随着这声嘶吼，那水车猛地一震，原本已经静止的轮盘再次疯狂转动起来，带起一阵腥风。然而，这次它转得并不稳，轮轴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出来。
“看来这小鬼不太安分啊。”妙真拍了拍手，一脸得意，“不过嘛，它要是敢出来，我就把它关进我的‘小黑屋’里，让它好好反省反省。”
阿蘅此时也缓过劲来，她迅速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阵图，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镇邪除魔！给我定！”
阵图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罩瞬间笼罩住我们三人。那水车撞在光罩上，发出一声闷响，竟然被弹了回去，轮盘上的那些诡异符文瞬间黯淡了几分。
“沈烬，趁现在！”阿蘅喊道。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搭上一支箭。这一次，我不再犹豫，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我知道，只要那一击正中要害，就能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看招！”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击中了水车轴心处那个隐隐浮现的黑色漩涡。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漩涡瞬间破碎，一股黑烟冲天而起，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水车终于彻底停止了转动，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一个疲惫的老人终于卸下了重担。
“搞定！”妙真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到水车旁，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木头，“这下清净了。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耳熟？”我皱眉道，“什么意思？”
“就是……”妙真歪着头想了想，“刚才那个喊饿的小鬼，说话的口音，怎么跟咱们在路边捡到的那个破书摊老板有点像？他说他叫‘老陈’，是个专门研究古籍的。”
“老陈？”阿蘅喃喃自语，“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老头？”
“没错！”妙真点点头，“而且他刚才好像还说，这水车底下埋着什么东西，让他心里痒痒的。说不定，他就是被这水车给‘附体’了，结果又被我们给打散了。”
我沉默片刻，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这乱世之中，连那些看似无害的小人物，也可能成为妖邪的温床。
“走吧。”我收起长弓，语气平静，“不管是什么，既然已经解决了，就别再纠结了。前面还有落雁镇等着我们去呢。”
“对对对！”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听说落雁镇的豆腐特别好吃，咱们赶紧去吧！我都快饿扁了！”
阿蘅无奈地笑了笑，跟着我向前走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荒废的道路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我们三人并肩而行，倒也不算孤单。
“对了，”妙真突然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沈大侠，下次要是再遇到那种‘惑心瘴’，你可别再用箭射我了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我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放心，下次我会先问问你同不同意。”
“哼，算你识相！”妙真嘟囔着，转身跑向了前方。
风里的燥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傍晚特有的凉意。脚下的黄土路坑洼不平，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一小股陈年的尘土味。妙真跑在前面，一会儿踢飞路边的碎石，一会儿又蹲下来盯着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那首曲子听上去有些古老，像是很久以前戏台上唱过的折子戏，只是词儿被她改得乱七八糟，全是些“吃人”、“捉鬼”之类的胡话。
